不少基础学校师生,常会把阅读之功过尽数归于语文。 我上高中时,不止一次在课堂上听到数学老师数落做错了题的同学。“不明题意,典型的不明题意嘛!你们的语文是怎么学的?”在这些教师眼里,学生“读不懂题”的责任当然该归咎于“语文没学好”。其中,应该还包含着一句潜台词——除“审题”以外,数学是不需要“阅读”的;反过来说,“阅读”对数学的唯一价值,就是“审题”。 数学,除了课本、参考书,练习册以外的书要不要阅读,答案当然是要。从学理层面考量,这根本不是一个问题。但事实上,不只数学,很多学科的老师都不很重视学生的阅读——课本之外的学科阅读。我感觉,整个中国基础教育界,没几所学校真正认识到了这个问题。 国人习惯于把从小学到博士的各个学习阶段统称为“读书”。可在“应试教育”的指挥棒下,我国师生心目中,“书”的外延越来越小,客观上,形成了“书即等于教科书”的荒谬等式。1990年代以来,托“人文精神”之福,语文高考题基本“脱离”了教材,构成了对“教材为本”现状的有限颠覆。但在其它学科,动静还不很大,“教材就是一切”的观念还没有从根本上被打破,学生的阅读面依然非常狭窄。 近年来,“3+综合”考试模式的出现和定格,体现着政府意欲改变“遴选标准”的初步努力。不难推测,该项改革举措将会得到持续的深化和延伸。也就是说,“读书”将不再被视同“读课本”。即使从纯粹功利的单向度的“升学率”角度考量,狭隘的“读书观”也是短视而有害的。 新课标提出学科教学“三维度”说,首先说到的就是“情感态度价值观”。我看,阅读的首要使命,就在于构建和强化学生这方面的素质。技术社会,人文缺失,需要突破和改变。但这种改变只靠语文一门学科能够完成么?答案很简明:不能。生物学科自然会讲到昆虫,但教科书强调的焦点在于“有用”而非“可爱”。哪本生物学著作极尽了昆虫的可爱呢?我想,起码可以读读法布尔的《昆虫记》。物理课本提及伽利略及其科学实验,但并没有足够的篇幅涉及一组因果关联——作为一个崇高的人然后作为一个伟大的物理学家,更没有机会阐明前者作为后者的必要条件而存在这样一个基本事实。如此,科学以及科学家的价值,在学生心目中,便分界为“有用的”抑或“没用的”两种。人成了“科技进步”的工具,而非作为目的。长此以往,科学技术的异化必将愈演愈烈,走向“盲目的科学”绝非危言耸听。 能自然唤起人对事物的莫大兴味的,还是人——人在事物中的作为与格品。而我们的教材,基本上完成了对“人格因素”的完全剥离。所呈现的,往往是作为“结论”的科学成果,其中,无暇提及或很少提及其中的艰辛历程与天才想象。以“科学化”的名义,彻底将科学“物化”为一堆冷冰冰的与心灵无干的物件。其实,平凡工作中对那些琐屑的细节的捕捉,才是科学家获得成就的关键。我们现在知道关于原子核密度与质量的基本概念——核的体积还不到原子体积的一亿分子一,却占据了整个原子质量的百分之九十九点五以上。如果设想一粒蚕豆全部以原子核组成,那么它的质量就会达到一亿吨!“原子核发现”与卢瑟福的天才想象分不开,1911年他提出原子的“太阳系模型说”——原子的中心有一个带正电、体积小、质量大的核,核外空荡荡的天空里有一些质量很小、带负电的电子在围绕它运动。现在说起来简单,当时卢瑟福和他的多位学生助手得出这个结论可一点也不简单。在绝望的边缘坚持实验,是什么支撑着他们信念不倒?我看来,这比科学成果本身更有价值。 多元的阅读,不只意味着基础学校各学科都存在着教材以外的阅读使命,更意味着跨学科综合阅读的无限必要。“在那里,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是其他人自由发展的前提和条件。”这么“自由化”的言论出于何方?《共产党宣言》卷末语。用马克思的标准去衡量中国历史,你自然会对中国是否存在过“封建社会”产生严重怀疑。读了黄仁宇的《万历十五年》之后,你会不由自主地从“技术层面”看待一个王朝的兴亡,而不会只用“阶级斗争”一根筋来解读。热力学第二定律的发现,竟然从“手拿冰棍时冰棍温度为什么不会越来越低并导致手的的温度越来越高”这样一个无事生非的念头发轫,居然出自一位军官的业余兴趣。哦,用化学家普里高津的“耗散结构理论”解释中国的改革开放,比很多政治理论都管用! 既然,教育的外延等同宇宙,囊括所有时空,包含整个文明,那么,孩子们的视线自然不能囿于一处。秉持一种无限开放的观念策划并实施多元阅读,乃当代学校和教师的本分和天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