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ont=楷体_GB2312] 义务教育课程标准实验教材《语文》九年级上册在书后的名著导读中，以“《傅雷家书》：苦心孤诣的教子篇”为题，将《傅雷家书》列为初中三年级学生的必读书目，可见《傅雷家书》已得到了广大读者和教育专业人士的一致认可。 《傅雷家书》是我国著名文学翻译家傅雷先生写给儿子傅聪和傅敏（主要是傅聪）的书信集，摘编了傅雷先生及夫人朱梅馥女士从1954年1月18日至1966年6月3日的书信一百八十五封。近12年半的时间里，傅雷先生从未间断过与儿子的书信往来，父子往来的书信达数百封之多（有些已遗失），且不说书信的内容，单是书信往来十余年而不间断这件事的本身，就足以看出傅雷先生对儿子的深情和在教育儿子方面从不懈怠的严谨作风。 1954年至1966年是新中国社会主义建设的初级阶段，国家的政权建设和经济建设都处于初级阶段，作为享有盛誉的文艺工作者，傅雷先生既要尽快将外国的优秀文学作品翻译介绍给中国读者，又要做很多事务情的工作，虽不是日理万机，却也是终日忙碌。然而就是在这样的忙碌之中，他仍坚持给在波兰学习的儿子写信。即使是在他的身体状况不好的情况下，他也从未间断过。读着傅雷先生给儿子的信，我仿佛看见了傅雷先生清癯的面容，仿佛听到了傅雷先生深情的嘱托，仿佛感受到傅雷先生充溢在字里行间的人间大爱。实事求是地说，傅雷先生不是圣人，他对儿子的表现不是都感到满意，他给儿子的意见和建议未必都正确，他在我国社会主义建设初级阶段也有自己的迷茫和苦闷，但他给儿子的每一封信都充满了对儿子的真诚的爱，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无论国事如何、家事如何，也无论儿子的表现令人自豪，还是令人不满，那人间的大爱是永远不变的！《傅雷家书》真是一本好书，我在捧读它的时候，常情不自禁地流下泪来。我以为，无论对现在的父母和孩子，还是对未来的父母和孩子，它都是一本极好的读物。 但是《傅雷家书》是一部特别的名著，作为一部书信集，它没有《水浒传》等名著那样曲折生动的情节和鲜明的人物形象，对于初三年级的学生来说，要认真细致地阅读完这部书，确实有一定的困难，同学们在阅读的时候很容易因为文中的说教而感到厌烦。现将本人阅读时写下的一点文字呈给同学们，希望能给同学们一点帮助。[/font] 1 [color=blue]一九五四年一月十八日晚 【原文摘录】人生做错了一件事，良心就永久不得安宁！真的，巴尔扎克说得真好：有些罪过只能补赎，不能洗刷！[/color] 【评读】父亲向儿子认错，而且态度十分诚恳。傅雷先生在教育孩子方面极严，其中包括在生活细节方面，有些要求近乎苛刻。儿子正因为从小受到了这种近乎苛刻的教育，所以才得以健康成长。应该说傅雷先生对儿子的要求并没有什么大错，他完全没有必要为曾经严格要求儿子而如此痛苦。但他在儿子即将去国外学习的时候，却情不自禁地向儿子认错，且说“良心就永久不得安宁”，同时为自己无法补赎过失而悔疚。傅雷先生是一个深明大义、深明事理的人，何以在这里如此谦卑呢？其实，他并不是要做什么检讨，而是对儿子表达父爱的一种特殊方式，其潜台词可以理解为：儿子，你就要去国外学习了！你现在这么有出息，我真为你感到高兴！早知你今日如此有出息，我当初真不应该那么苛求你！过去的，我没有办法改变，以后我再也不会那样对你了！这是《傅雷家书》摘编的第一封信，摘编的内容不多，我反复读了好几遍，心灵之弦被这封短信拔来拔去，被震撼的同时发出了袅袅余音。 2 [color=blue]一九五四年一月十九日晚 【原文摘录】昨夜一上床，又把你的童年温了一遍。可怜的孩子，怎么你的童年会跟我的那么相似呢？我也知道你从小受的挫折对于你今日的成就并非没有帮助；但我做爸爸的总是犯了很多很重大的错误。[/color] 【评读】昨天晚上刚给儿子写过信，不知道寄出去了没有，现在又给儿子写信。哪里有那么多话要对儿子说？大概是觉得昨天的话没有说透吧。 “又把你的童年温了一遍。”一个“又”字，一个“温”字，这两个字于不经意间传达出了傅雷先生对儿子无尽的思念和牵挂。“又”字说明回忆儿子童年是经常的而不是偶然的事情，“温”字则真实地勾画出傅雷先生回忆儿子童年时认真、严谨的态度。傅雷先生是文学艺术翻译家，他驾驭文字的能力是极强的，但这里他绝非刻意为之，只是真情的自然流露而已。 [color=blue]【原文摘录】园丁以血泪灌溉出来的花果迟早得送到人间去让别人享受，可是在离别的关头怎么免得了割舍不得的情绪呢？[/color] 【评读】父亲教育儿子是父亲的职责，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在教育不懂事的孩子的时候，难免会因为情绪或“望子成龙”心切而责罚过重，但父亲的用心是好的，而且父亲的责罚对于孩子的成长确也是很有帮助的。但傅雷先生却不能饶恕自己的错误，在前一天晚上的信中已表达了自己的悔疚之情之后，又一次表达同样的感情，为什么不能让自己的错误随岁月而流逝呢？似乎有点小题大作了。不知读者能否从中读出这位父亲对儿子的思念和牵挂？ [color=blue]【原文摘录】跟着你痛苦的童年一起过去的，是我不懂做爸爸的艺术的壮年。幸亏你得天独厚，任凭如何打击都摧毁不了你，因而减少了我一部分罪过。可是结果是一回事，当年的事实又是一回事：尽管我埋葬了自己的过去，却始终埋葬不了自己的错误。[/color] 【评读】儿子就要去国外学习了，这是一件极好的事情，这是做父亲的一直盼望的事情，可就在儿子即将出国学习的时候，做父亲的却又有点儿舍不得。这真是矛盾！这种矛盾心理是天下父母都有的，只要人们遇到这种情景的时候，心情大都惴惴不安，不知如何是好。傅雷先生却把这种心情描述得准确、形象：园丁以血泪灌溉出来的花果迟早得送到人间去让别人享受，可是在离别的关头怎么免得了割舍不得的情绪呢？这固然是因为傅雷先生有高超的语言艺术，也因为他是一位父亲。 3 [color=blue]一九五四年十二月二十七日 【原文摘录】一天练出一个concerto（协奏曲）的三个乐章带cadenza（华彩段），你的technic（技巧）和了解，真可以说是惊人。你上台的日子还要练足八小时以上的琴，也叫人佩服你的毅力。孩子，你真有这个劲儿，大家说还是像我，我听了好不flattered（得意）！[/color] 【评读】为孩子的才能和成绩感到自豪，分享孩子的光荣。这是鼓励孩子的一种很好的方法。但这种方法应基于孩子的真实才能，而不是因为人类常有的“孩子是自家的好”这种偏私的情感。 4 [color=blue]一九五五年一月二十六日 【原文摘录】早预算着新年中必可接到你的信，我们都当作等待什么礼物一般地的等着。果然昨天早上收到你（波10）来信，而且是多少可喜的消息。孩子！要是我们在会场上，一定会禁不住涕泗横流的。世界上最高的最纯洁的欢乐，莫过于欣赏艺术，更莫过于欣赏自己的孩子的手和心传达出来的艺术。[/color] 【评读】杜子美说：“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其实家书的价值并非仅仅在战争年代才显得珍贵，对于盼望音讯的亲人来说，家书一直都是无价之宝。在新年即将来临之际，傅雷先生和家人盼望着远在异国他乡的儿子的来信，其情之切，怕是不逊于战争年代人们对亲人音讯的期待吧。傅雷先生在此信中传达的收到信时超乎正常的喜悦足以说明这一点。 傅雷先生真是一个性情中人，他在给儿子的信中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感情，把自己的冲动和感受纵情地写出来：“一定会禁不住涕泗横流的”，“世界上最高的最纯洁的欢乐，莫过于欣赏艺术，更莫过于欣赏自己的孩子的手和心传达出来的艺术”。这些话语会转化为孩子更加努力的动力吗？如果能够，那真是一种高明的教育艺术。 [color=blue]【原文摘录】我更高兴的更安慰的是：多少过分的谀词与夸奖，都没有使你丧失自知之明，众人的掌声、拥抱，名流的赞美，都没有减少你对艺术的谦卑！[/color] 【评读】孩子的进步固然令人高兴，但高兴之余，做父母的总也忘不了叮嘱孩子不要骄傲，结果使孩子的情绪一落千丈，扫了孩子的兴致，也激发了孩子的逆反心理。傅雷先生就没有这样做！他不遗余力地夸赞儿子的进步和成绩，用自己的欣慰和自豪将儿子推到很高的位置上，然后写出自己更感到安慰的是：多少过分的谀词与夸奖，都没有使你丧失自知之明，众人的掌声、拥抱，名流的赞美，都没有减少你对艺术的谦卑！应该说“不丧失自知之明”，始终对艺术抱着“谦卑”的态度，是傅雷先生希望儿子做到的，但傅雷先生不是板起面孔谆谆教导儿子戒骄戒躁，而是将儿子身上已有的、自己希望儿子永远保持的品质用十分肯定的语言描述出来，当作自己最感安慰的事情。这里对儿子“谦卑”品质的充分肯定，如一块巨大的基石，垫在儿子所取得的成绩之下。傅雷先生并非苦心孤诣地用这种方式来教育儿子，他只是把自己的真实想法和真实情感表达出来而已，但他这样做的客观效果是含不尽之意于言外，让聪明的孩子从弦外之音中受到教育。他之所以能够默契如此高超的教育艺术，是因为他对儿子有着真挚的、炽烈的、持久的爱，而真挚的、炽烈的、持久的爱是一切教育的基础。 5 [color=blue]一九五五年三月二十一日上午 【原文摘录】我多少年来把你紧紧拉着，至少养成了你对艺术的严肃的观念，即使偶尔忘形，也极易拉回来。我提这些话，不是要为我过去的做法辩护，而是要趁你成功的时候特别让你提高警惕，绝对不让自满和骄傲的情绪抬头。我知道这也用不着多嘱咐，今日之下你已经过了这一道骄傲自满的关，但我始终是中国儒家的门徒，遇到极盛的事，必定要有“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格外郑重、危惧、戒备的感觉。[/color] 【评读】语气谦和，熔肯定与勉励于一炉，内容虽是老生常谈，语言却如春风化雨。任你个性如何张扬，也找不出抗拒的理由，更不可能在这样的父亲与自己之间挖一条代沟。 6 [color=blue]一九五五年三月二十七日夜 【原文摘录】聪：为你参考起见，我特意从一本专论莫扎特的书里译出一段给你，另外还有罗曼•罗兰论莫扎特的文字，来不及译。不知你什么时候学莫扎特？[/color] 【评读】关注孩子的学习不是一句口号，而应该是一种行动。傅雷先生在给儿子的信中经常谈到儿子学习上的具体问题，就具体的学习问题谈一些看法，给儿子以具体的帮助。这种帮助因为涉及的问题非常具体，往往能够给孩子以实质性的帮助。有些家长只会对孩子喋喋不休地大谈特谈一些空洞的道理，结果只能令孩子生厌。和孩子一道学习，与孩子共同进步，把教育孩子的工作做得扎扎实实。这样的父亲是幸福的，有这样的父亲，孩子也是幸福的。 [color=blue]【原文摘录】一个人对人民的服务不一定要站在大会上演讲或是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业，随时随地，点点滴滴的把自己知道的、想到的告诉人家，无形中就是替国家播种、施肥、垦植！[/color] 【评读】家书中谈国事，渗透着朴素的思想教育。给自己的孩子写信，心中想着别的孩子，这是傅雷先生“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儒家思想的流露，也是傅雷先生博大胸襟的写照。这种伟大的人格，本身就是对孩子最好的教育。 7 [color=blue]一九五五年四月一日晚 【原文摘录】我知道你忙，可是你也知道我未尝不忙，至少也和你一样忙。我近七八个月身体大衰，跌跤后已有二个半月，腿力尚未恢复，腰部酸痛更是厉害。但我仍硬撑着工作，写信，替你译莫扎特等等都是拿休息时间，忍着腰痛来做的。孩子，你为什么老叫人牵肠挂肚呢？预算你的信该到的时期，一天不到，我们精神上就一天不安定。[/color] 【评读】给远方的亲人写信，若不是催促对方尽快返回，一般来说，信中大都是报喜不报忧，以免亲人担心。但傅雷先生在这封信里却如实写了自己身体“大衰”的状况，其目的当然不是催促孩子回来，也绝不想让孩子担心。他之所以这样写，是因为他太希望收到儿子的信了！在艰难的生活中期待着孩子的讯息，忍不住的抱怨流淌着深深的父爱。读到这里的时候，我想起父亲病危时盼我回家的情景，禁不住泪汪汪而汗涔涔了。 8 [color=blue]一九五五年四月三日 【原文摘录】我们做父母的，在感情上极希望见见你，听到你这样成功的演奏，但为了你的学业，我们宁可牺牲这个福气。[/color] 【评读】牵挂着孩子却又不愿意让孩子回来，日夜思念远在异国他乡的儿子，当孩子有机会回来时却宁可牺牲难得的福气。这是怎样的父亲啊？他爱儿子爱得那么深沉、那么热烈，却又那么有理智。 [color=blue] 【原文摘录】现在谁都认为（连马先生在内）你今日的成功是我在你小时候打的基础，但事实上，谁都不再对你当前的问题再来征求我一分半分意见；是的，我承认老朽了，不能再帮助你了。 可是我还有几分自大的毛病，自以为看事情还能比你们青年看得远一些，清楚一些。[/color] 【评读】父亲是那么深情地关注着孩子，孩子却不就学习上的重大问题征求父亲的意见甚至不告诉父亲一声，这确实让父亲有点儿伤心。但现在的儿子已不是小时候的孩子了，他长大了，有作为了，又远在异国他乡，傅雷先生已不能像孩子小时候那样对他耳提面命，将自己的意志强加在儿子身上，于是写出了一些无可奈何的文字。这是父亲的叹息，其中饱含着父亲的心酸与悲凉。 然而父亲终究是父亲，他不会因为儿子不征求自己的意见就对儿子的学习持放任的态度，而是无怨无悔地为儿子作了十分仔细的比较。谁能在你觉得他多余的时候不遗余力地为你精算着生活的每一个细节呢？ 9 [color=blue]一九五五年四月二十一日夜 【原文摘录】做一个名人也是有很大危险的，孩子，可怕的敌人不一定是面目狰狞的，和颜悦色的、一腔热爱的友情，有时也会耽误你许许多多宝贵的光阴。孩子，你在这方面极需要拿出勇气来！ 我坐不住了，腰里疼痛难忍，只希望你来封长信安慰安慰我们。[/color] 【评读】父母总是期待孩子更多的消息。如果孩子没有养成与父母经常沟通的习惯，如果孩子不能很好地理解父母的牵挂和关怀，对于学业繁重而难得休息的孩子来说，给父母写信，特别是经常写信，确实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傅聪似乎也做得不够好，不然的话，傅雷先生何以生出这样的期望。 10 [color=blue]一九五五年四月二十（？）日 【原文摘录】我自问：长篇累牍的给你写信，不是空唠叨，不是莫名其妙的gossip（说长道短），而是有好几种作用的。第一我的确把你当作一个讨论艺术，讨论音乐的对手；第二，极想激出你一些青年人的感想，让我做父亲的得些新鲜养料，同时也可以间接传布给别的青年；第三，借通信训练你的——不但是文笔，而尤其是你的思想；第四，我想时时刻刻，随处给你做个警钟，做面“忠实的镜子”，不论在做人方面，在生活细节方面，在艺术修养方面，在演奏姿态方面。我做父亲的只想做你的影子，既要随时随地帮助你、保护你，又要不让你对这个影子觉得厌烦。[/color] 【评读】不要抱怨孩子不理解父母。做父母的不能像佛像一样端坐不动，等着孩子怀着崇敬的心情来膜拜，要积极主动地向孩子宣传自己，把自己的想法耐心地讲清楚，争取孩子的理解。这样做，孩子即使仍不理解父母，至少不会再存有抵触情绪。没有抵触情绪，就不会产生逆反心理，两代人之间就不至于隔膜，沟通就有可能。傅聪对父亲总是希望自己写信也感到厌烦，这一点我们可以从傅雷先生给傅聪的很多信中都看得出来，傅雷也有一些怨气，但他没有摆着父亲的架势训斥儿子，而是把自己的良苦用心诉诸笔端，条分缕析，展示在儿子面前。这样的好父亲对孩子的积极影响，谁能抗拒得了呢？ [color=blue]【原文摘录】孩子，一个人往往对在手头的东西（或是机会，或是环境，或是任何可贵的东西）不知珍惜，直到要失去了的时候再去后悔！这是人之常情，但我们不能因为是人之常情而宽恕我们自己的这种愚蠢，不想法去改正。[/color] 【评读】不拘于常理，在让步认可人之常情之后，进一步指出常情中的惰性与误区，教育孩子克服人们共有的缺点。这对于我们今天的教育也是很有借鉴意义的。我们的孩子（学生）身上的很多缺点都是孩子们共有的缺点，也属人之常情。如果我们不清醒地看到“人之常情”中包含的错误，而是把“人之常情”当作一面光辉的旗帜高高举起，无原则的宽恕甚至纵容孩子，那就大错而特错了。“不能因为是人之常情而宽恕我们自己的这种愚蠢，不想法去改正。”这不仅仅是一位父亲对儿子的谆谆教诲，也应该成为我们教育的一条原则。 11 [color=blue] 一九五五年五月十一日 【原文摘录】一个热情的人，尤其是青年，过火是免不了的；只要心地善良、正直，胸襟宽，能及时改正自己的判断，不固执己见，那就很好了。你不必多责备自己，只要以后多写信，让我们多了解你的情况，随时给你提提意见，那就比空自内疚，后悔挽救不了的“以往”，有意思多了。[/color] 【评读】孩子不写信回来或不写长信回来，父亲希望孩子“来封长信安慰安慰”（一九五五年四月二十一日），孩子开“夜车”补写长信回来，父亲又心疼不已；孩子在信中流露出骄狂，父亲赶紧去信告诫做人一定要谦虚；孩子来信反省自己的过失，说了几句检讨的话，父亲又急忙去信宽慰。父亲就像一位舵手（傅雷先生在一九五四年十二月二十七日的信中说“我是你的舵手”），时时校正儿子人生航船的方向，即使是船头细微的偏离，他也及时认真的调校。有了这样的父亲，人生的航船自然不会偏离正确的航道，当然不会有搁浅和触礁的危险。 12 [color=blue]一九五五年五月十一日 【原文摘录】我认为一个人只要真诚，总能打动人的；即使人家一时不了解，日后仍会了解的。我这个提议，你觉得如何？因为我一生做事，总是第一坦白，第二坦白，第三还是坦白。绕圈子，躲躲闪闪，反易叫人疑心你耍手段，倒不如正大光明，实话实说，只要态度诚恳、谦卑、恭敬，无论如何人家不会对你怎么的。我的经验，和一个爱耍手段的人打交道，永远以自己的本来面目对付，他也不会用手段对付你，倒反看重你的。你不要害怕，不要羞怯，不要不好意思；但话一定要说得真诚老实。[/color] 【评读】傅聪好像对他的老师杰维斯基不大满意。学生不喜欢现任的老师确实是一件令人头痛的事情，因为处理不好，可能会伤害老师的感情，也会为学生以后的求师带来麻烦。当傅聪为此苦恼的时候，傅雷给予的指导可谓细致入微。也许有人会觉得傅雷先生的做法太虚伪，甚至是在教孩子撒谎。事实并非如此，他是在教孩子做人：教孩子懂得感恩、懂得欣赏、懂得珍惜。他建议儿子对老师说的话和希望儿子用真诚的态度去对待这件事并不矛盾：实话实说或实话直说是坦诚，用恰当的方式、委婉的语言表达真实意图也是坦诚。后一种坦诚较之于前一种更富有人性，也更易于让人接受。话虽由口出，言却为心声。说话其实就是做人的表现，教孩子说话，当然也是教孩子做人。从这个角度讲，傅雷真是一位好父亲。 [color=blue]【原文摘录】五月二日来信使我很难受。好孩子，不焦心，我决不会怨你的，要说你不配做我的儿子，那我更不配做你父亲了。只要我能帮助你一些，我就得了最大的酬报。我真是要拿所有的知识、经验、心血，尽量给你作养料，只要你把我每封信多看几遍，好好地思索几回，竭力吸收，“身体力行”的实践，我就快乐得难以形容了。[/color] 【评读】孩子的过于自责引发了父亲的心痛，接受父亲的帮助是对父亲的酬报，接受父亲的意见并付诸实践就可以让父亲快乐得难以形容。其实做儿女并无太大难处。 13 [color=blue]一九五五年六月（？）日 【原文摘录】来信说学习主要靠mind（头脑）ear（听力）及敏感，老师的帮助是有限的。这是因为你的理解力强的缘故，一般弹琴的，十分之六七以上都是要靠老师的。这一点，你在波兰同学中想必也看得很清楚。但一个有才的人也有另外一个危机，就是容易自以为是的走牛角尖。所以才气越高，越要提防，用solid（扎扎实实）的学识来充实，用冷静与客观的批评精神，持续不断的检查自己。惟有真正能做到这一步，而且终身的做下去，才能成为一个真正的艺术家。（文中着重号为原文所有）[/color] 【评读】从这段话中可以看出傅聪在音乐方面的天赋是很高的，这一点还可以从此前及此后的许多信的内容中看出来。聪明的孩子是令人喜欢的，得到的赞美很多，加上孩子在完成学习任务时在同学中常表现出来的优势，这一切都极有可能成为孩子盲目滋生优越感的温床。这种孩子自恃有才气，看不到老师在他成长过程中所起的巨大作用，骄傲甚至狂妄甚至目空一切。因为眼中没有老师，所以老师对这种孩子的教育作用甚为微小，能够医治这一幼稚病的最好人选莫过于父母了。若父母不能清醒地认识到这一点，针对孩子的“病情”下药，而是醉心于孩子的“聪明”，乐于和孩子一起听各种赞美，享各种殊荣，一“好”障目，不见百“丑”（“好”指孩子的聪明，“丑”指孩子的各种恶劣习惯和恶劣品质），那是十分危险的。傅雷先生在这方面。给聪明的孩子和聪明孩子的父母做了一个极好的榜样。 14 [color=blue]一九五五年十二月十一日夜 【原文摘录】批评与自我批评所以能成为有力的武器，也就在于它能培养冷静的科学头脑，对己、对人、对事，都一视同仁，作不偏不倚的检讨。而批评与自我批评最需要的是勇气，只要存着一丝一毫懦怯的心理，批评与自我批评便永远不能作得彻底。我并非说有了自我批评（即挖自己的根），一个人就可以没有烦恼。不是的，烦恼是永久免不了的，就等于矛盾是永远消灭不了的一样。但是不能因为眼前的矛盾消灭了将来照样有新矛盾，就不把眼前的矛盾消灭。挖了根，至少可以消灭眼前的烦恼。将来新烦恼来的时候，再去消灭新烦恼。挖一次根，至少可以减轻烦恼的严重性，减少它危害身心的可能；不挖根，老是有些思想的、意识的、感情的渣滓积在心里，久而久之，成为一个沉重的大包袱，慢慢的使你心理不健全，头脑不冷静，胸襟不开朗，创造更多的新烦恼的因素。这一点不但与马列主义的理论相合，便是与近代心理分析和精神病治疗的研究结果也相合。[/color] 【评读】看起来像哲学论述，读起来像绕口令。若不是亲眼所见，我很难想像这竟然是一位父亲写给儿子的信中的一段话。不知当初傅聪作为“纯粹”的儿子读到此处时的感受如何，作为有儿子的人，我是很有感慨的：真难为了傅雷先生这位父亲！ [color=blue]【原文摘录】从这个角度上去把事情解剖清楚，许多烦恼自然迎刃而解。你也该想到，热情是一朵美丽的火花，美则美矣，无奈不能持久。希望热情能永久持续，简直是愚妄；不考虑性情、品德、品格、思想等等，而单单执着于当年一段美妙的梦境，希望这梦境将来会成为现实，那么警告你，你可能遇到悲剧的！世界上很少如火如荼的情人能成为美满的、白头偕老的夫妇的；传奇式的故事，如但丁之于裴阿脱里克斯，所以成为可歌可泣的千古艳事，就因为他们没有结合；但丁只见过几面（似乎只有一面）裴阿脱里克斯。歌德的太太克里斯丁纳是个极庸俗的女子，但歌德的艺术成就，是靠了和平宁静的夫妇生活促成的。过去的罗曼史，让它成为我们一个美丽的回忆，作为一个终身怀念的梦，我认为是最明哲的办法。[/color] 【评读】这是父亲就恋爱问题对儿子谈的看法。我从来没有读到过如此精辟的论述！即使在那些探讨情爱的专著里，也难以找到像这样寥寥数语就把梦境与现实、爱情与婚姻阐述得清清楚楚的片段。傅雷先生关于爱情与婚姻的观点在情爱泛滥的今天有着极强的现实意义。那些用“老婆老婆我爱你，阿弥陀佛保佑你”的歌声作为手机铃声，口中时常哼着“我爱你，就像老鼠爱大米”的时髦男女，固然不乏恩爱夫妻，其中“小吵天天有，大吵三六九”甚至更为糟糕的怕也不少吧。去年暑假南方卫视“今日一线”节目曾报道过这样一件事：一位福建的小伙子通过网恋结识（其实只是结知）了一位在广州中信大厦做事的女子，于是千里迢迢来到广州，谁料想那女子不愿见他。小伙子便手捧玫瑰花一连几天在中信大厦门前等候，且不时冲着高入云霄的大厦大喊一声：“××，我爱你！”数日后，终于体力不支，神志不清，被警察带离现场，送往收容部门。据说那小伙子今年又到广州来了，且重复去年的行为，后事不知如何。单就痴情与狂热而言，小伙子的做法是无人能比的，古今中外爱情传奇中的人物也不过如此，照理是令人感动的，结果却是“听取笑声一片”。好在那女子悬崖勒马心如铁石，避免了两个人的灾难。如果可能的话，我真想把这个材料补充到傅雷先生的信中，作为爱情至上主义者的反面教材。时下不少影视作品和歌曲充斥着爱情至上的思想，漏洞百出的故事情节和极度夸张的情节赚得了不少人的泪水，同时也给涉世不深的男女以误导。事实上，浓妆艳抹爱不离口在公众场所紧紧拥抱着你的女郎，她对爱情的理解未必赶得上素面朝天爱在心中却说不出口与心上人保持半步距离的村姑。我这样说，绝无诋毁浪漫爱情和热情男女之意，自古以来，确也有以狂热与执著的土壤培育出美丽的爱情之花的例子，但如买彩票中大奖一样实在难得，不具有普遍的社会意义。“希望热情能永久持续，简直是愚妄；不考虑性情、品德、品格、思想等等，而单单执著于当年一段美妙的梦境，希望这梦境将来会成为现实，那么我警告你，你可能遇到悲剧。”这是五十年前一位父亲给儿子的忠告，而今这话已结晶为人类共同的箴言。 15 [color=blue] 一九五六年一月二十二日晚 【原文摘录】今天寄你的文字中，提到萧邦的音乐有“非人世的”气息，想必你早体会到；所以太沉着，不行；太轻灵而客观也不行。我觉得这一点近于李白，李白尽管飘飘欲仙，却不是德彪西那一派纯粹造型与讲气氛。[/color] 【评读】艺术的风格是需要人用心去感悟的，很难用准确的语言描述出来。对艺术风格的描述不宜使用过多的词语，也不宜用过于肯定的语气，应该模糊一些，给学习者一个认识的区间，而不是一个确定的点或线，让学习者通过反复练习和反复揣摩，在他认识的区间里不断调整他对艺术风格的判断。这样的判断才是学习者自己的艺术判断，这样的学习者才能成为艺术的“这一个”，才能形成自己的风格。从这一点来看，傅雷先生就萧邦音乐的“气息”给儿子傅聪的意见实在是高明之至。 16 [color=blue]一九五六年二月十三日 【原文摘录】一般小朋友，在家自学的都犯一个大毛病：太不关心大局，对社会主义的改造事业很冷淡。我和名强、酉三、子歧都说过几回，不发生作用。他们只知道练琴。这样下去，少年变了老年。与社会脱节，真正要不得。我说少年变了老年，还侮辱了老年人呢！今日多少的老年人都很积极，头脑开通。便是宋家婆婆也是脑子清楚得很。那般小朋友的病根，还是在于家庭教育。家长们只看见你以前关门练琴，可万万想不到你同样关心琴以外的学问和时局；也万万想不到我们家里的空气绝对不是单纯的，一味的音乐，音乐，音乐的！当然，小朋友们自己的聪明和感受也大有关系；否则，为什么许多保守顽固的家庭里照样会有精神蓬勃的子弟呢？……真的，看看周围的青年，很少真有希望的。我说“希望”，不是指“专业”方面的造就，而是指人格的发展。所以我越来越觉得青年全面发展的重要。[/color] 【评读】看见人家的小孩子成功了，很羡慕，希望自己的孩子也能像人家的孩子一样，这是很多父母都有的心理，于是逼着着自己的孩子学着人家的孩子当初的样子：傅聪“以前关门练琴”，你现在也得关门练琴。至于傅聪以前练琴时的心理、思想如何，一概不知；孩子现在练琴时的心理、思想如何，一概不问。结果只能学到人家的皮毛，却达不到人家那样的目的，却还不知反省，责怪孩子努力的程度不够。真是可怜了孩子！ 孩子虽小，却也是社会的一分子，要把孩子放到社会的大环境中，引导孩子认识社会，关心时事，渐渐形成“社会和我有关，我要参与其中”的观念和欲望，而不是时时事事都觉得“It’s none of my business”。 我们常拿“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来教育自己的孩子。穷人的孩子为什么能早当家？就是因为穷人家里的情况实实在在地摆在孩子的面前，家人在穷困中承受的苦难也实实在在地摆在孩子的面前，孩子的衣、食、住、行都与这个穷家息息相关。孩子从懂事那一刻起就开始关心家事，参与家务，久而久之，这穷孩子便早早当家了。人们不了解穷孩子早当家的直相，误以为苦难可以造就孩子，于是让自己的孩子去做一些吃苦的事情，结果是东施效颦，事与愿违。事实上，促使孩子早当家的不是苦难本身，而是苦难环境中穷困的父母被迫采取的教育态度和方式，倘是穷困家庭的父母“再穷也不能穷孩子”，导致孩子与家庭脱节，孩子喝着牛奶很羡慕地看着父母碗里的薄粥，这种孩子“早当家”只能是一句空谈。 早当家的穷孩子未必都会有一番作为，这是因为其中不少人囿于家庭小环境，不能与时俱进，结果与社会脱节。傅雷先生说“与社会脱节，真正要不得。”这句话实在说得好。不管是谁，也不管他有多么高的天赋，都必须置身于他所在的社会中，才能成就为人认可的事业。腾云驾雾大闹天宫的英雄只能是神话。 当前的家庭教育普遍存在着盲目追求学业成绩、忽视人格发展的问题，少数父母甚至只看孩子分数高，漠视孩子性格缺陷，结果是煞费苦心地培养出一个与社会格格不入的怪物。这些人真该好好读一读傅雷先生的这段文字！ 17 [color=blue] 一九五六年二月二十九日夜 【原文摘录】比如你自己，过去你未尝不知道莫扎特的特色，但你对他并没发生真正的共鸣；感之不深，自然爱之不切了；爱之不切，弹出来当然也不够味儿；而越是不够味儿，越是引不起你兴趣。如此循环下去，你对一个作家当然无从深入。 这一回可不然，你的确和莫扎特起了共鸣，你的脉搏跟他的脉搏一致了，你的心跳和他的同一节奏了；你活在他的身上，他也活在你身上；你自己与他的共同点被你找出来了，抓住了，所以你才会这样欣赏他，理解他。 由此得到一个结论：艺术不但不能限于感性认识，还不能限于理性认识，必须要进行第三步的感情深入。换言之，艺术家最需要的，除了理智以外，还有一个“爱”字！所谓赤子之心，不但指纯洁无邪，指清新，而且还指爱！法文里有句话叫做“伟大的心”，意思就是“爱”，这“伟大的心”几个字，真有意义。而且这个爱决不是庸俗的，婆婆妈妈的感情，而是热烈的、真诚的、洁白的、高尚的、如火如荼的、忘我的爱。 从这个理论出发，许多人弹不好东西的原因都可以明白了。光有理性而没有感情，固然不能表达音乐：有了一般的感情而不是那种火热的同时又是高尚、精练的感情，还是要流于庸俗；所谓sentimental （滥情，伤感），我觉得就是指的这种庸俗的感情。[/color] 【评读】“热烈的、真诚的、洁白的、如火如荼的、忘我的爱”是艺术家最需要的，也是其他学习者所需要的，因为这种感情是一切学习的基础，它可以端正学习者的学习态度，激发学习者的学习兴趣，还可以为学习者理解、把握所学知识提供情感储备。因此教育孩子懂得爱且心中有爱，对于孩子的健康成长是十分重要的，要教育孩子爱家人、爱师友、爱自然、爱社会，对生活充满激情。孩子在这样的长期熏陶中会成为一个精神充实的人，而他心中充溢的“爱”会让他在学习的时候始终是一种积极、乐观的心态，这样他便在无意之中获得了恒久的学习动力。 我一向以为生活是需要热情的，没有热情的生活只能是一潭死水。那么热情从何而来呢？只能来自对生活的热爱。那些一天到晚萎靡不振、一上课就恹恹欲睡的学生，大都缺乏“热烈的、真诚的、洁白的、高尚的、如火如荼的、忘我的爱”，对于这类学生的教育应立足于“爱”，否则便会做“费力不讨好”的事情。 [color=blue]【原文摘录】真诚是第一把艺术的钥匙。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真诚的“不懂”，比不真诚的“懂”，还叫人好受些。最可厌的莫如自以为是，自作解人。有了真诚，才会有虚心，有了虚心，才肯丢开自己去了解别人，也才能放下虚伪的自尊心去了解自己。建筑在了解自己了解别人上面的爱，才不是盲目的爱。 而真诚是需要长时期从小培养的。社会上，家庭里，太多的教训使我们不敢真诚，真诚是需要很大的勇气作后盾的。所以做艺术家先要学做人。艺术家一定要比别人更真诚，更敏感，更虚心，更勇敢，更坚忍，总而言之，要比任何人都less imperfect（较少不完美之处）！[/color] 【评读】平民教育家陶行知先生说：“千教万教，教人学真；千学万学，学做真人。”“真人”就是真诚的人，真诚地对待别人，真诚地对待自己。我们的教育中常讲真诚待人，主要指真诚对待别人，即在了解别人的时候将自己真实地展示出来，让别人了解，却很少讲真诚待己。其实真诚待人和真诚待己是一个事物的两个方面，不能真诚对待自己的人是不可能真诚对待别人的。有一个成语叫“自欺欺人”，这个成语对待人待己的关系作了最精辟也最简洁的概括，一切欺骗别人的行为都是从欺骗自己开始的。 人为什么要欺骗自己呢？主要是出于虚荣心，也就是傅雷先生说的“虚伪的自尊心”。自尊心是人类个体因为具备某些能力因而为自己在某一特定环境中的存在而产生的自我肯定意识。这种意识只有得到外界的相应认可才有意义。自尊心是正常人都有的，孩子也不例外。问题是有些人的自我肯定欲望很强烈却不具备被外界肯定的相应能力，于是他们采取欺骗的手段来达到自己的目的，用这种虚伪的方式得到的自尊心意识就是虚伪的自尊心。 虚伪的自尊心对人的危害是很大的，它是学习的第一大敌人。掩盖真相换来的虚荣只是一堆毫无意义的泡沫，孩子失去真诚所受到的伤害是无法弥补的。我想，这大概就是傅雷先生对儿子大讲特讲“真诚”的原因吧。 18 [color=blue]一九五六年三月一日晨 【原文摘录】爸爸的心老跟你在一块，为你的成功而高兴，为你的烦恼而烦恼，为你的缺点操心！在你二十二岁生日的时候，我对你尤其有厚望！勇敢些，孩子！再勇敢些，克服大大小小的毛病，努力前进！[/color] 【评读】“父子同心”不是一句空话，父亲牵挂着在外的孩子，那种牵肠挂肚的感觉不是每一个孩子都能理解的。我的家乡流传着这样一句话：“养儿方知父母恩。”只有做了父母，才能真正体会到父母的艰辛和恩情。父母是这个世界上比我们更关心我们、更在意我们的人！若是一个人能早一点认识到这一点，那么这个世界就会多一些幸福、少一些遗憾。 父亲希望孩子“勇敢些”，“再勇敢些”，要求孩子勇敢面对的却不是什么毒蛇猛兽，而是自身“大大小小的毛病”，这多少让人有些费解。但细细思量，才觉得傅雷先生的教诲大有哲理。人生最大的敌人不正是自己吗？人不能战胜自我就因为不能勇敢地面对自己的错误，不能勇敢地承认自己的错误，结果却被错误所打倒。由此看来，鼓励孩子勇敢地“面对大大小小的毛病”实在是很有必要的。 19 [color=blue]一九五六年四月二十九日 【原文摘录】你有这么坚强的斗争性，我很高兴。但切勿急躁，妨碍目前的学习。以后要多注意：坚持真理的时候必须注意讲话的方式、态度、语气、声调。要做到越有理由，态度越缓和，声音越柔和。坚持真理原是一件艰巨的斗争，也是教育工作；需要好的方法、方式、手段，还有是耐性。万万不能动火，令人误会。这些修养很不容易，我自己也还离得远呢。但你可趁早努力学习！[/color] 【评读】这段话对我们做教师的有很强的现实意义。我们尽日忙于备课、上课、批改作业和班级管理，全身心扑在学生身上，对学生不可谓不尽心，做工作不可谓不尽力。在听课的学生面前，我们就是知识；在犯错误的学生面前，我们就是真理。但是当我们声色俱厉地将无可争议的事实连同无可辩驳的真理摆在犯错误的学生面前时，却往往看不到学生本应表现出来的心悦诚服和痛心疾首的样子，究其原因，就是我们在“坚持真理的时候”没有注意“讲话的方式、态度、语气、声调”，这是我们一时没有控制好情绪的结果，按说也属人之常情，但这是错误的。我们的错误激发了学生的对立情绪，于是学生便将精力集中到与我们的对抗上，至于他的错误，他反而不去想了。这种局面是我们错误的方式方法造成的，因此注意工作的方式方法是十分重要的。俗话说：“有理不在声高。”傅雷先生说：“要做到越有理由，态度越缓和，声音越柔和。”这些话对我们这些工作在教育一线常常愤怒的人实在是极好的建议。 20 [color=blue]一九五六年六月六日 【原文摘录】黄山管理处长沙老，六十二岁的老头儿，精神健旺，每天走三四十里山路不希奇，虽然不会写，字识得不多，可是他的谈吐，谁都听不出，真是出口成章，文雅有礼，一点也没有八股味，做事勤劳，对己刻苦。……这种人真是可敬可佩，解放后还是革命第一。……还有一个三十几岁的复员军人，现在是合肥逍遥津公园的园艺及动物园主任，专门搞园艺花木，还搜罗各色各种的动物，听他讲来，头头是道，真是一个园艺专家。我们初碰见时，以为他是素来搞植物花木的，原来他只搞了四年。复员后，组织上派他干这一行，他本来一窍不通，可是钻研精神极强，非但钻研，还爱上这工作，所以越来越精通，一个货真价实的专家。他谈吐谦虚，绝对没有自满的流露。[/color] 【评读】这是母亲朱梅馥写给儿子傅聪的信。母亲到底比父亲慈爱的一些，通篇都没有对儿子人生和艺术的说教和指导，只是把自己的见闻写出来，写得很详细，似乎没有明确的中心。这让我想起自己的母亲。每当我回到家里，母亲都要对我讲很多很多的话，讲左邻右舍的事情，讲得很详细，连很小的细节都不放过。我曾经很不理解，心想这些事与我有什么关系呢？后来我明白了，母亲这样做是在向我表达她满腔的母爱。因为我长大了，生活方面的小事不需要她操心，工作方面的事情她说不出什么，可她又特别想和我说话，于是用滔滔不绝的话语向我传递她无尽的爱意。傅妈妈在信中不厌其烦地写黄山管理处长沙老和合肥逍遥津公园的园艺及动物园主任，大概就属于这种情形吧！不知当初身在异国他乡的傅聪读到妈妈的“家常信”时，是否感到温馨。 傅妈妈的信中还表达了一种难能可贵的情感，就是对来自底层的劳动人民的赞美和敬佩之情。她说沙老“虽然不会写，字识是不多，可是他的谈吐，谁都听不出，真是出口成章，文雅有礼，一点儿也没有八股味，做事勤劳，对自己刻苦。”写到园艺及动物园主任，说“他谈吐谦虚，绝对没有自满的流露。”还说“爸爸非常喜欢他佩服他”。傅雷先生在当时可算是大知识分子，其夫人也是很有身份的，二人竟能如此欣赏地看到劳动人民身上的优秀品质，真是十分难得。 他们对劳动人民如此尊重的感情，本身也是对孩子很好地教育。与此相比，那些在新时期暴富的农民沐猴而冠的行为和他们在孩子教育上贵族化的追求该是多么的愚妄与可笑。 21 [color=blue]一九五六年六月四日下午四时 【原文摘录】亲爱的孩子：我六月二日去安徽参观了淮南煤矿、佛子岭水库、梅山水库，到十二日方回上海。此次去的人是上海各界代表性人士，由市政协组织的，有政协委员，人民代表，也有非委员代表。看的东西很多，日程排得很紧，整天忙得不可开交。我又和邹韬奋太太（沈粹缜）两人当了第一组的小组长，事情更忙。一回来还得写小组的总结，今晚，后天，下周初，还有三个会要开，才能把参观的事结束。祖国的建设，安徽人民那种急起直追的勇猛精神，叫人真兴奋。各级领导多半是转业的解放军，平易近人，朴素老实，个个亲切可爱。佛子岭的工程全部是自己设计、自己建造的，不但我们看了觉得骄傲，恐怕世界各国都要为之震惊的。科技落后这句话，已经被雄伟的连拱坝打得粉碎了。淮南煤矿的新式设备，应有尽有；地下330公尺深的隧道，跟国外地道车的隧道相仿，升降有电梯，隧道内有电车，有通风机，有抽水机，开采的煤用皮带拖到井上，直接装火车。原始、落后、手工业式的矿场，在解放以后的六七年中，一变而为赶上世界水平的现代化矿场，怎能不叫人说是奇迹呢？[/color] 【评读】看到国家的发展，欣赏社会的进步。这是一种积极的心态，这种心态能够促使人产生良好的情绪和充沛的精力。傅雷先生从黄山回去后，“每天都能七时余起床，晚上依旧十一时后睡觉”，就是很好的证明。实事求是的说，1956年的中国虽然取得了一些社会主义建设的成就，但与发达的资本主义国家相比，还是很落后的。这一点，喝过洋墨水的傅雷先生比别人更容易看到，但他不是用所谓“开阔的眼界”来看中国的问题，而是用发展的眼光来看中国的成绩，而且将自己真诚的喜悦传达给孩子，这不是对孩子最好的心理引导和爱国主义教育吗？ 我曾听过一些从国外归来（其中有些是在国外游荡一阵归来）的学者作的报告，他们总喜欢拿国外的长处来比国内的短处，把国内的教育从小学到大学统统否定，同时配以痛心疾首的样子，给人以忧国忧民的感觉。其实国内的教育有很多可取之处，只是他认识不到罢了，倘若他有傅雷先生的心态和眼光，断不至于做出此等数典忘祖的事来。 当然，傅雷先生对他所见到的也有抱怨，1956年5月15日上午九时于黄山松谷庵的信中就流露出这样的情绪，且怨气颇大，但这与所谓学者对国内教育的否定是迥然不同的，他纯粹是对无知不满，对管理不够科学的抱怨和对人才缺乏的遗憾，绝无媚外、自贱的成分。 22 [color=blue]一九五六年十月三日晨 【原文摘录】亲爱的孩子，你回来了，又走了；许多新的工作，新的忙碌，新的变化等着你，你是不会感到寂寞的；我们却是静下来，慢慢的回复我们单调的生活，和才过去的欢乐与忙乱对比之下，不免一片空虚，——昨儿整整一天若有所失。孩子，你一天天的在进步，在发展：这两年来你对人生和艺术的理解又跨了一大步，我愈来愈爱你了，除了因为你是我们身上的血肉所化出来的而爱你以外，还因为你有如此焕发的才华而爱你：正因为我爱一切的才华，爱一切的艺术品，所以我也把你当作一般的才华（离开骨肉关系），当作一件珍贵的艺术品而爱你。你得千万爱护自己，爱护我们所珍视的艺术品！[/color] 【评读】一大早就给儿子写信，儿子不是刚走没几天吗？傅雷先生也未免太儿女情长了。但读过之后，才觉得这信是非写不可的，若是不写，恐怕傅雷先生的心绪是难以宁静的，因为儿子走后，他和家人“慢慢的回复我们单调的生活，和才过去的欢乐与忙乱对比之下，不免一片空虚，——昨儿整整一天若有所失。”很显然，儿子把父亲的心带走了。在异国他乡学习的儿子回家看望父母，照理说是对父母的安慰，即使再一次离家远行，那父母对儿子的牵挂总是得到缓解了的，没想到傅雷先生思念儿子的心如一块干旱的土地，阵雨非但缓解不了旱情，阵雨过后的骄阳反而更令人难以承受。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父母对儿女的爱是无私的，但不是无条件的。傅雷先生之如此炽烈地爱着儿子，且历久不衰，除去血肉之情之外，还因为傅聪在学业上的进步与成就。孩子健康成长并有所作为，是对父母最好的回报，也是延续亲情并使之升华的途径。难怪傅雷先生把学习钢琴艺术的儿子当作“一件珍贵的艺术品”来爱，那是他任何时候想起来都感到激动与自豪的“宝”啊！现实生活中常有人抱怨父母的冷漠，其中确也有一些父母缺乏傅雷先生这样的舐犊之情，但儿女不争气也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试想，你在失去童年的天真之后，身上是否增添了其他可爱的东西？倘是你的身上毫无可爱之处，为父母带来的只有无尽的烦恼，又怎么能苛求父母爱你呢？我深恐读此信的孩子因为自己的父母没有像傅雷先生那样疼爱自己而生出怨恨来，所以在这里提醒他们要与傅聪比一比，看一看自己身上有无可爱之处，以免心态失衡。 [color=blue]【原文摘录】谈了一个多月的话，好像只跟你谈了一个开场白。我跟你是永远谈不完的，正如一个人对自己的独白是终身不会完的。你跟我两人的思想和感情，不正是我自己的思想和感情吗？清清楚楚的，我跟你的讨论与争辩，常常就是我跟自己的讨论与争辩。父子之间能有这种境界，也是人生莫大的幸福。[/color] 【评读】傅雷先生爱儿子的境界到底与常人不同，他觉得自己和儿子的思想感情完全融为一体了，自己的思想和感情就是儿子的思想和感情。事实当然不会是这样，傅聪一定有不同于父亲的思想和感情。但从傅雷先生所感觉的境界中，我们可以感受到父子的和谐，二人之间似乎一点儿隔膜都没有。傅雷先生说：“父子之间能有这种境界，也是人生莫大的幸福。”我很认同先生的感受，希望天下的父子——父母和儿女都能体验到这种幸福。 23 [color=blue]一九五六年十月六日 【原文摘录】你走了，还有尾声。四日上午音协来电话，说有位保加利亚音乐家——在音乐学院教歌唱的，听了你的音乐会，想写文章寄回去，要你的材料。我便忙了一个下午，把南斯拉夫及巴黎的评论打了一份，又另外用法文写了一份你简单的学习经过。昨天一整天，加上前天一整晚，写了七千余字，题目叫做《与傅聪谈音乐》，内分三大段：（一）谈技巧，（二）谈学习，（三）谈表达。交给《文汇报》去了。前二段较短，各占二千字，第三段最长，占三千余字。内容也许和你谈的略有出入，但我声明在先，“恐我记忆不真切”。文字用问答体；主要是想把你此次所谈的，自己留一个记录；发表出去对音乐学生和爱好音乐的群众可能也有帮助。等刊出后，我会剪报寄华沙。[/color] 【评读】好可爱的文字！不像父亲给儿子的信，倒像学生给老师的作业报告。平等、真诚，又情不自禁地流露出自豪，——为儿子和自己写儿子感到自豪。这就是父亲！ 24 [color=blue]一九五六年十月十一日下午 【原文摘录】说到骄傲，我细细分析之下，觉得你对人不够圆通固然是一个原因，人家见了你有自卑感也是一个原因；而你有时说话太直更是一个主要原因。例如你初见恩德，听了她弹琴，你说她简直不知所云。这说话方式当然有问题。倘能细细分析她的毛病，而不先用大帽子当头一压，听的人不是更好受些吗？有一夜快十点多了，你还要练琴，她劝你明天再练；你回答说：像你那样，我还会有成绩吗？对付人家的好意，用反批评的办法，自然不行。妈妈要你加衣，要你吃肉，你也常用这一类口吻。你惯了，不觉得；但恩德究不是亲姐妹，便是亲姐妹，有时也吃不消，这些毛病，我自己也常犯，但愿与你共勉之！——从这些小事情上推而广之，你我无意之间伤害人的事一定不大少，也难怪别人都说我们骄傲了。我平心静气思索以后，有此感想，不知你以为如何？人越有名，不骄傲别人也会有骄做之感：这也是常情；故我们自己更要谦和有礼！[/color] 【评读】孩子有错误，做父母的指出来并要求改正，这在许多家庭中都是常有的事。我的家乡至今流传着这样一句话：“当面教子，背后教妻。”强调教育孩子的及时性和现实性，全然不考虑孩子的“面子”，无意中伤了孩子的自尊心，结果削弱了教育效果。现在已有不少人意识到这一点，报刊杂志和电视上也有专家呼吁人们注意教育子女的方式方法。不曾想责子极严的傅雷先生早在五十年代就给人们做出了榜样，尤其可贵的是他没有指责儿子的错误，而是和儿子一道反省父子共有的错误，为儿子的错误承担一部分责任。我想，无论傅聪如何的恃才傲物，都不可能不接受父亲如此真诚的教诲。傅雷先生的教子之道于我们今天的教育是很有借鉴意义的。 25 [color=blue] 一九五七年三月十八日深夜于北京 【原文摘录】毛主席的讲话，那种口吻，音调，特别亲切平易，极富于幽默感；而且没有教训口气，速度恰当，间以适当的pause（停顿），笔记无法传达。他的马克思主义是到了化境的，随手拈来，都成妙谛，出之以极自然的态度，无形中渗透听众的心。讲话的逻辑都是隐而不露，真是艺术高手。……毛主席是真正把古今中外的哲理融会贯通了的人。 自己先要锻炼得坚强，才不会被环境中的消极因素往下拖，才有剩余的精力对朋友们喊“加油加油”！你目前的学习环境真是很理想了，尽量钻研吧。室外的低气压，不去管它。你是波兰的朋友，波兰的儿子，但赤手空拳，也不能在他们的建设中帮一手。唯一报答她的办法是好好学习，把波兰老师的本领，把波兰音乐界给你的鼓励与启发带回到祖国来，在中国播一些真正对波兰友好的种子。他们的知识分子徬徨，你可不必徬徨。伟大的毛主席远远的发出万丈光芒，照着你的前路，你得不辜负他老人家的领导才好。[/color] 【评读】这封信的内容在今天看来有点儿可笑，信中对当时的伟大领袖毛主席极尽赞美，不仅称赞毛主席的“马克思主义是到了化境的，随手拈来，都成妙谛，出自以极自然的态度，无形中渗透听众的心”，而且说“毛主席是真正把古今中外的哲理融会贯通了的人”，甚至赋予毛主席以宗教、神话的力量，对儿子说“伟大的毛主席远远的发出万丈光芒，照着你的前路”。这样的词句出现在当时的报纸上并不稀奇，但出现在一位父亲给儿子的信中，多少有点令人费解。这与封建时代臣子将皇帝放在至高无上的位置上而加以跪拜有什么区别呢？傅雷先生当时的心理如何，我们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学贯中西的大学者对毛泽东的崇拜绝不至于到他所说的那种地步，那么他有什么必要在给儿子的信中如此盛赞中国人民的伟大领袖毛主席呢？ 就在傅雷先生的这一封信中，我们可以了解到当时波兰的国内形势有点儿混乱，波兰的知识分子感到彷徨，正在波兰学习的傅聪必然会受到环境的影响。傅雷先生很为儿子担心，于是将自己所感受到的最美好的也最足以安定人心的东西告诉儿子，为儿子的思想和精神提供稳固的后方根据地。这也是傅雷先生安慰儿子的最好办法。 也许傅雷先生硬撑着写这封信的时候，并没有想到这些，但他的信中却实实在在地包含着这样的内容。 26 [color=blue]一九五七年五月二十六日 【原文摘录】现在大家有些急躁，其实是不对的。一切事情都不可能一蹴即成。官僚主义、宗派主义、主观主义、教条主义，由来已久，要改也非一朝一夕之事。我们尽管揭发矛盾，提意见，可是心里不能急，要耐性等待，要常常督促，也要设身处地代政府想想。问题千千万万，必须分清缓急轻重，分批解决；有些是为客观条件所限，更不是一二年内所能改善。总之，我们不能忘了样样要从六亿人口出发，要从农业落后、工业落后、文化落后的具体形势出发；要求太高太急是没有用的。[/color] 【评读】社会上总有一些人思想偏激，只站在个人的角度看问题，稍有不满即对社会、对政府大加指责，全然不顾客观条件如何。年轻人尤其容易这样做。傅雷先生的这些话虽不是针对儿子的表现来说的，但这种对待问题的态度，无疑会给儿子产生积极的影响。教育不一定要针对有问题的人进行，影响是无处不在的。有时候就某一社会现象或他人的错误所作的分析，无意中对人产生的影响比刻意为之的效果还要好。 27 [color=blue]一九五九年十月一日 【原文摘录】孩子，十个月来我的心绪你该想象得到；我也不想千言万语多说，以免增加你的负担。你既没有忘怀祖国，祖国也没有忘了你，始终给你留着余地，等你醒悟。我相信：祖国的大门是永远向你开着的。好多话，妈妈已说了，我不想再重复。但我还得强调一点，就是：适量的音乐会能刺激你的艺术，提高你的水平；过多的音乐会只能麻痹你的感觉，使你的表演缺少生气与新鲜感，从而损害你的艺术。你既把艺术看得比生命还重，就该忠于艺术，尽一切可能为保持艺术的完整而奋斗。这个奋斗中目前最重要的一个项目就是：不能只考虑需要出台的一切理由，而要多考虑不宜于多出台的一切理由。其次，千万别做经理人的摇钱树！他们的一千零一个劝你出台的理由，无非是趁艺术家走红的时期多赚几文，哪里是为真正的艺术着想！一个月七八次乃至八九次音乐会实在太多了，大大的太多了！长此以往，大有成为钢琴匠，甚至奏琴的机器的危险！你的节目存底很快要告罄的；细水长流才是办法。若是在如此繁忙的出台以外，同时补充新节目，则人非钢铁，不消数月，会整个身体垮下来的。没有了青山，哪还有柴烧？何况身心过于劳累就会影响到心情，影响到对艺术的感受。这许多道理想你并非不知道，为什么不挣扎起来，跟经理人商量——必要时还得坚持——减少一半乃至一半以上的音乐会呢？我猜你会回答我：目前都已答应下来，不能取消，取消了要赔人损失等等。可是你能否把已定的音乐会一律推迟一些，中间多一些空隙呢？否则，万一临时病倒，还不是照样得取消音乐会？难道捐税和经理人的佣金真是奇重，你每次所得极微，所以非开这么多音乐会就活不了吗？来信既说已经站稳脚跟，那末一个月只登台一二次（至多三次）也不用怕你的名字冷下去。决定性的仗打过了，多打零星的不精彩的仗，除了浪费精力，报效经理人以外，毫无用处，不但毫无用处，还会因表演的不够理想而损害听众对你的印象。你如今每次登台都与国家面子有关；个人的荣辱得失事小，国家的荣辱得失事大！你既热爱祖国，这一点尤其不能忘了。为了身体，为了精神，为了艺术，为了国家的荣誉，你都不能不大大减少你的演出。为这件事，我从接信以来未能安睡，往往为此一夜数惊！[/color] 【评读】与前面的信相比，这封信的措辞是十分严厉的。从信中的内容可以约略看出傅雷先生对傅聪的以下行为是极为不满的： 1、学成了却不归国，而是留在了国外； 2、频繁举办（参加）音乐会； 3、滥于用情。 至于当时的真实情况如何，我没有研究，也不想研究，只想从傅雷先生给儿子的信中获得自己最原始的感受。 对于傅聪完成学业后没有回国一事，我不想作任何评价，他一定有自己的理由。但对于傅雷先生坚决反对儿子频繁举办（参加）音乐会，我是感慨良多的。他实在是一个对儿子、对艺术高度负责的人，他深知儿子的频繁演出必将导致儿子艺术水平的下降，甚至使儿子沦为金钱和名誉的奴隶，尽日为名利而奔忙，其忧虑之深竟达“一夜数惊”的地步。从信中接连出现的三个感叹句和五个反问句，我们可以感受到傅雷先生说“往往为此一日数惊”绝非夸张。现在有不少披着艺术外衣的人腆着脸皮靠一两支歌曲甚至假唱奔走在各地的舞台上，其艺术水平越来越低，煽动观众起哄的能力倒是越来越强。傅雷先生若九泉有知，不知能瞑目否？ 傅雷先生关于感情的论述已不像是给儿子写信，其中蕴含的哲理完全可以和哲学著作相媲美，却又没有故作高深的姿态，内容深刻但不深奥，语言流畅但不流俗，读来令人深以为是并赞叹不已，谨录数句如下： “而即使不采主动，被人追求时也免不了虚荣心感到得意：这是人之常情，于艺术家为尤甚，因此更需警惕。 “情人的眼光一结婚就会变，变得你自己都不相信：事先要不想到这一着，必招后来的无穷痛苦。 “真正的艺术家，名副其实的艺术家，多半是在回想中和想象中过他的感情生活的。惟其能把感情生活升华才给人类留下这许多杰作。反复不己的、有始无终的，没有结果也不可能有结果的恋爱，只会使人变成唐•璜，使人变得轻薄，使人——至少——对爱情感觉麻痹，无形中流于玩世不恭；而你知道，玩世不恭的祸害，不说别的，先就使你的艺术颓废；假如每次都是真刀真枪，那么精力消耗太大，人寿几何，全部贡献给艺术还不够，怎容你如此浪费！” 28 [color=blue]一九六○年一月十日 【原文摘录】孩子，看到国外对你的评论很高兴。你的好几个特点已获得一致的承认和赞许，例如你的tone（音质），你的touch（触键），你对细节的认真与对完美的追求，你的理解与风格，都已受到注意。 有几个人评论你的演奏都提到你身体瘦弱。由此可见你自己该如何保养身体，充分休息。今年夏天务必抽出一个时期去过暑假！[/color] 【评读】傅聪在钢琴演奏艺术上取得了成就，他的一些特点获得了国际人士的承认和赞许，这令傅雷先生感到很高兴，竟然在“连日又是重伤风又是肠胃炎”的情况下给儿子写了一封篇幅不短的信。傅雷先生在信中就不同国家、不同艺术家和不同的人对艺术的看法侃侃而谈，见解独到且思路清晰。若不是傅雷先生在信的结尾介绍自己当时的身体状况，谁能想到这样类似于艺术评论的文章竟然是在那样艰难的情况下写成的呢？ 傅雷先生在谈到儿子“身体瘦弱”时心疼不已，这一点他虽没有明说，我们却可以感受得到。其实儿子身体瘦弱，傅雷先生并没有看到，也没有人告诉他，是他从别人对儿子的演奏的评论中捕捉到的信息。唉！这父亲也真够细心的。换成粗心的父母，怕是只会在别人羡慕的目光和赞美声中想象儿子的荣耀和富贵吧。傅雷先生为儿子的身体担心，于是在信中写道：今年夏天务必抽出一个时期去过暑假！这简直就是一位将军在下达命令，只有这样不容争辩的语言，才能承载一位父亲博大而深沉的爱。 29 [color=blue]一九六○年八月五日 【原文摘录】孩子：两次妈妈给你写信，我都未动笔，因为身体不好，精力不支。不病不头痛的时候本来就很少，只能抓紧时间做些工作；工作完了已筋疲力尽，无心再做旁的事。人老了当然要百病丛生，衰老只有早晚之别，决无不来之理，你千万别为我担忧。我素来对生死看得极淡，只是鞠躬尽瘁，活一天做一天工作，到有一天死神来叫我放下笔杆的时候才休息。如是而已。……见信后望立刻收拾行装，出去歇歇，即是三五天也是好的。 ……斯卡拉蒂的时代，文艺复兴在绘画与文学园地中的花朵已经开放完毕，开始转到音乐；人的思想感情正要求在另一种艺术中发泄，要求更直接刺激感官，比较更缥缈更自由的一种艺术，就是音乐，来满足它们的需要。所以当时的音乐作品特别有朝气，特别清新，正如文艺复兴前期绘画中的鲍蒂彻利。[/color] 【评读】为儿子的身体担心，从他人对儿子的评论中捕捉到儿子瘦弱的信息，即“命令”儿子休息，但对于自己的病痛却“麻木不仁”，处之泰然，甚至用科学冷静的生死观要求儿子不要为自己担忧。对待自己的身体、生命和儿子的身体、生命的态度为什么有如此大的区别呢？父亲的心中装满了儿子，早已把自己忘掉了，爱儿子爱到了忘我的境界，傅雷先生真不愧是一位好父亲，难怪他在此信中有这样矛盾的表现：对自己，“只是鞠躬尽瘁，活一天做一天工作，到有一天死神来叫我放下笔的时候才休息”；对儿子，“见信后望立刻收拾行装，出去歇歇，即是三五天也是好的”。 此信中关于斯卡拉蒂的论述让我收获颇大，原来相对于文学、绘画等艺术，音乐更能直接刺激人的感官，现在那些大型歌舞演唱会上演员不伦不类的又跳又唱，同时配以歇斯底里的尖叫，之所以有短暂的疯狂效果，其原因大概就是人的感官受到了直接而强烈的刺激吧，那自然不是高层次的艺术享受，看来我不喜欢这样的艺术形式未必就是“老土”。 傅雷先生在信中就儿子的签名式样谈了一点看法，他是从自己因病而无意中研究碑帖说起的，由碑帖说到中国的书法，提到书法，“忽然想起”儿子的签名式样，似乎无意之中而随便一说，但我倒觉得傅雷先生是有意为之，只是不想让儿子觉得父亲小题大做，同时也不想用枝节问题去分散儿子的精力，所以极随意地一提，但其中所包含的父亲的用心是良苦的。 傅雷先生这极随意的一提却有许多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一是教育孩子要关注细节，不能因大失小，更不能用孩子总体上的进步掩盖细节上的问题；二是教育孩子要注意方式，不要小题大做，致使孩子纠缠于小事之上，因小失大；三是写字（做人）要守规矩，不可随心所欲。文字是人们交际的书面工具，其中有很多共性的东西，不能随心所欲地乱写一气，否则就不能得到他人（社会）的认可。做人也是如此。 傅雷先生是文学艺术翻译家，他在文学上的造诣是很深的，但他在和儿子谈到中文写作时却没有谈什么写作技巧或捷径，只说“写的时候一定打草稿，细细改过。”其实，这就是最好的写作技巧，一切试图逃避辛苦的过程直达成功顶点的学习技巧、最终都是徒劳。 30 [color=blue]一九六○年八月二十九日 【原文摘录】对终身伴侣的要求，正如对人生一切的要求一样不能太苛。事情总有正反两面：追得你太迫切了，你觉得负担重；追得不紧了，又觉得不够热烈。温柔的人有时会显得懦弱，刚强了又近乎专制。幻想多了未免不切实际，能干的管家太太又觉得俗气。只有长处没有短处的人在哪儿呢？世界上究竟有没有十全十美的人或事物呢？抚躬自问，自己又完美到什么程度呢？这一类的问题想必你考虑过不止一次。我觉得最主要的还是本质的善良，天性的温厚，开阔的胸襟。有了这三样，其他都可以逐渐培养；而且有了这三样，将来即使遇到大大小小的风波也不致变成悲剧。做艺术家的妻子比做任何人的妻子都难；你要不预先明白这一点，即使你知道“责人太严，责己太宽”，也不容易学会明哲、体贴、容忍。只要能代你解决生活琐事，同时对你的事业感到兴趣就行，对学问的钻研等等暂时不必期望过奢，还得看你们婚后的生活如何。眼前双方先学习相互的尊重、谅解、宽容。 对方把你作为她整个的世界固然很危险，但也很宝贵！你既已发觉，一定会慢慢点醒她；最好旁敲侧击而勿正面提出，还要使她感到那是为了维护她的人格独立，扩大她的世界观。倘若你已经想到奥里维的故事，不妨就把那部书叫她细读一二遍，特别要她注意那一段插曲。像雅葛丽纳那样只知道love， love，love！[爱，爱，爱！]的人只是童话中人物，在现实世界中非但得不到love，连日子都会过不下去，因为她除了love一无所知，一无所有，一无所爱。这样狭窄的天地哪像一个天地！这样片面的人生观哪会得到幸福！无论男女，只有把兴趣集中在事业上，学问上，艺术上，尽量抛开渺小的自我（ego），才有快活的可能，才觉得活的有意义。未经世事的少女往往会有一个荒诞的梦想，以为恋爱时期的感情的高潮也能在婚后维持下去。这是违反自然规律的妄想。古语说，“君子之交淡如水”；又有一句话说，“夫妇相敬如宾”。可见只有平静、含蓄、温和的感情方能持久；另外一句的意义是说，夫妇到后来完全是一种知己朋友的关系，也即是我们所谓的终身伴侣。未婚之前双方能深切领会到这一点，就为将来打定了最可靠的基础，免除了多少不必要的误会与痛苦。[/color] 【评读】儿子的恋爱、婚姻及婚后二人的相处，一直以来都是父母关心的问题。傅雷先生也不例外，他在给儿子的许多信中都就此问题谈了意见和建议，这封信是谈得尤其集中和透彻的。信中所谈的择偶心态、择偶原则、婚后相处和给儿子的几点（两点）提醒，不只对傅聪，而是对所有的青年人甚至青年人的父母都具有广泛的指导意义。 “对终身伴侣的要求，正如对人生一切的要求一样不能太苛。”是啊，恋爱只是人生某一阶段的一个生活环节，爱情虽然能够激起人美好的幻觉，终究是生活的附属品，爱情至上主义者对终身伴侣的理想化要求，其本质正是对人生的苛求，非但不能达到理想的目的，反而给自己和别人造成伤害。不苛求别人，也不苛求自己。这才是正确的择偶心态。写到这里，我忽然想起一则笑话：一个人的妻子有很多缺点。有一天，那人终于受不了啦，于是跑到老丈人那里去诉苦，他义愤填膺地控诉完妻子后，原以为老丈人会同情安慰他几句，没想到老丈人却温和地说：“小伙子，别动那么大的肝火。要知道正是因为我女儿有那么多的缺点，所以才没有找到理想的丈夫。”这个笑话可以帮助我们理解傅雷先生信中这样一句话：“抚躬自问，自己又完美到什么程度呢？” 当然“不苛”不等于没有要求，包容不等于没有原则。那么择偶的原则是什么呢？傅雷先生的观点是“本质的善良，天性的温厚，开阔的胸襟”，这真是切中肯綮的金石之言。这三点于善良家庭的幸福来说实在是必不可少的。 “爱”在家庭中，尤其是在恋人和夫妻中是十分重要的，但“爱”终究是附着在生活这棵大树上的美丽的花朵。离开生活的大树，“爱”的鲜花会很快枯萎的，因此夫妻之间仅仅有“爱”是不够的。这一点，很少有父母为孩子想到，而傅雷先生却想到了。他不仅想到了，还作了深入浅出的阐述：“像雅葛丽纳那样只知道love，love，love！的人只是童话中人物，在现实世界中非但得不到love，连日子都会过不下去，因为她除了love一无所知，一无所有，一无所爱。这样狭窄的天地哪像一个天地！这样片面的人生观哪会得到幸福！” 在信的结尾，傅雷先生给了儿子两点提醒，真是字字珠玑，句句金石，截取其中任何一个意义完整的句子都可作为名言警句。其中第一点提醒偏重于哲理，第二点提醒更显真诚。反复诵读，你可以透过文字看见父亲一双期待的眼睛和一颗滚烫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