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观看一场12所学校参加的初中古诗文朗诵比赛，感受远超意料之外，不吐不快。综述如下：

    1. 武林盛会
    大约6所学校，朗诵中因有“怒发冲冠凭栏处”“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铁马冰河入梦来”之类爱国诗词，但见一群男女学生身着戎装，手执兵器，从舞台两边冲将过来，一阵舞刀弄枪；或者腰束金黄功夫服，“嘿嘿”声中少林拳武当拳轮番上阵，好不眼花，原本应该高雅的诗歌朗诵活生生成了各路英雄的过招比赛。
    2. 打手横行
    更有甚者，两所学校朗诵《石壕吏》，都有两个男生穿上古时衙役的服装，做出种种逼迫、打骂老妇人的动作、表情，将老妇人威吓、推倒在地，老妇人做苦苦求饶状，以表现“吏呼一何怒，妇啼一何苦”。叙事诗的朗诵，类似的小品表演频率颇高，是否担心观众智商不够？对这种表面而浅薄的求实的理解与表达，我惟有跟岳飞一样仰天长啸。
    3. 后宫选妃
    《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配以12个身穿清代服装的女生，鱼贯上场，“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从头跳到尾，莫非就是苏轼笔下“天上宫阙“里的“起舞弄清影”？“我欲乘风归去，又恐怕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的空灵，热闹如此，俗不可耐。苏轼复生，会不会晕倒？旁边的数学谢老师脱口而出：“后宫选妃。”妙极！
    4. 综艺大观
    《蒹葭》，《诗经》中我最喜欢的一首诗，想象中的伊人若隐若现，渐行渐远，空留背影让人怅惘遐思，是绝美的意境之一吧，怎么就成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道具堆砌呢？以泡沫、塑料制成的蒹葭和几只小船，占据了半个舞台，3分钟朗诵之后，一位老师漫步其间，声情并茂唱了完整的一首《在谁一方》倒用了5分钟。还有电脑制作的背景，一位完全现代漫画版的美少女在大屏幕上含情脉脉秋波暗送。更绝的是朗诵“客舍青青柳色新”的学校，居然让8个学生立于舞台两侧，举着不知是芭蕉叶还是棕榈叶做成的“杨柳”，目的无非是营造气氛了，但这一片“杨柳”，委实开了眼界。叹气之余，想起央视的过气品牌“综艺大观”，以此名之，差不离。
    5. 改换门庭
    岳飞的《满江红》，扮演岳武穆的男生竟然着蒙古族装！愕然，哑然。
    6. 黄河决堤
    《蒹葭》，该用怎样的语调？《木兰诗》，又该如何演绎？现场以疾风骤雨、斩钉截铁居多，乍一听，还以为是“风在吼，马在叫，黄河在咆哮”。是可忍，孰不可忍，没法不替古人担忧啊。如此糟蹋，愤愤然的我跟策划者拼了的心都有。
    7. 文革还魂
    好几个学校的节目，都有女教师参与其中，除了一所学校，几乎让我觉得文革又来了。
    试看：读“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某女教师忽地怒目圆睁，拳头紧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横于胸前；再看：读“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某女教师音高八度，铿锵有力，说时迟那时快，玉手已不容分说地指向右上方。此类动作，数不在少。恍惚间，疑心文革又到，不禁后脊发凉且麻。回家后，对着镜子比划了几遍，始终不能如一，只好自卑：人家的身体倍儿好，所以气壮山河，谁让你没底气。
    8. 轮番轰炸
    合唱，有轮唱一法，不知从何人何时何地始，朗诵也有了如此大法。去年已见识过，觉得惨不忍睹，不承想，又领教三番。譬如，这边厢，女生齐刷刷领先两个音节“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那边厢，男生后雷打前雷般相跟上从一而终。真可谓此起彼伏你方诵罢我登场，煞是热闹。几经聒噪，脆弱的耳根不胜蹂躏，只好捂住以抵抗。
   
    结语：

    娱乐时代，万众狂欢，娱乐至上，娱乐至死。“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诗歌朗诵，自难幸免。与时俱进，听上去理直气壮得很，不把所谓时尚潮流的因素揉进朗诵这个面团，大有故步自封、因循守旧之嫌。只是，朗诵的真谛何在？无论如何，它毕竟是语言的艺术，任何其他的艺术形式，也只能是宾，而不应反客为主，更不能鸠占鹊巢。
    琢磨这一场朗诵变异之因，说到底，源自语文教学失去本真，语言文字本身的魅力被一些语文教师在内的大众轻视（说“蔑视”也不为过）。君不见，课堂上，多媒体频频现身，动画漫天飞，歌声震天响。学《荷塘月色》，来几张荷花、月亮、清华校园的图片，就企图让一片混沌的学生“感受朱自清漫步荷塘月色的心情”；学《赤壁赋》，放几张武赤壁、文赤壁的幻灯，故作深情地引导学生“让我们聆听苏轼的心声”；读《阿Q正传》，放一个电影，就要探讨国民性；读《短歌行》，播一段电视剧《三国演义》的视频，听一曲电视插曲，就要回答为什么曹操“忧从中来，不可断绝”……我的神哪（用陕西话读），凭什么！
    因此，口水泛滥的“百家讲坛”不红透天边才怪。媒体自要活得下去，谁也不能喝令人家噤声。大众要知晓些许文史，看看当然强过不看。课堂适当地利用音像资料，也自有其用。但做语文老师的一干人，总不好把持不住跟着瞎起哄吧。如果我们习惯了用视频代替铅字，用搞笑消解深刻，凭他人之言代替涵咏，用社会流行的话语和观念解构应有的崇高、美好和敬畏，课堂越是看上去很美，离语文的本质恐怕越远。社会纵然早已无“节”可言，语文老师却应保持警醒并守身如玉而不是沦落风尘，这，与教学的开放、现代，我不觉得有何相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