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年前,在一次班主任经验交流会上,一位资深老师声情并茂地公开了学生在某个“三八节”给她写在贺卡上的文字。读到情深之处,这位老师差点哽咽。会场的气氛也随着她的情绪而沉静了下来。或许因为本人当时太过迟钝麻木,尚未真正体验到师生之间那份真挚感情吧,内心在被感动的同时还存有一点空间,从中冒出了一个问题:到底师生之间是怎么一回事?
记得那位老师当时是以“如何对学生开展情感教育”为题登台发言的。她的发言,显然让我们知道,她的做法是一个情感教育的成功典范。当时我想,培养学生健康的情感,的确是学校教育的一项任务,师生之间的良好感情,对学生的情感培养有着不可低估的作用。因为老师是学生日常生活中接触机会较多的人,师生之间的情感可以一定程度奠定儿童对人类的情感基础。但疑问是,情感教育的内核,是否就是让学生对老师产生一份像其对母亲般的依赖?
需要声明,本人对那位老师与学生之间建立起来的真挚感情没有一丝怀疑的意思,更不是否定她老人家在对学生开展情感教育方面的成功经验。相反,本人一直非常敬重那位老师。她对学生的慈祥态度,她对教育工作的真心热爱,至今都还是我坚持在教育岗位认真工作的一份激励。
这里只是引出一个话题:师生情是个什么东东?
按照起源,人间情感有三种归类:1、建立在血缘基础上的亲情;2、建立在沟通交流、碰撞合作、共同跌打滚爬基础上的友情;3、与荷尔蒙有一定关系的爱情。当然,因为社会生活的复杂性,各种情感的交叉混杂,会派生出其它类型的情感,但基本上不会超出这三种元素。
那么师生之间的情感依据是什么?亲情吗?当然不对。既没生又没养,哪来的亲情基础!友情?友情至少需要建立在相互信任相互敬重的基础上,稳定而彼此接纳的价值观是第一条件。一般的师生关系能达成这样的构架吗?显然有些牵强。至于第三种情感——爱情,在师生之间更是无从谈起。
这么说,师生之间就什么实质性的东西都没有了?那也不是。细细考量,师生之间存在着千丝万缕无法扯断的关系,而这些关系,假如从老师方面思考,最终归为一种社会性的联系——责任。只是这份责任不太一般,是一种生命对生命的责任,往往具有不可逆转不可弥补性,是来不得失误的那种。从学生方面讲,和老师的关系,应该凝聚成一种特别的敬重,只因为老师对其特殊的教育责任的承担,还因为老师是除家长外和儿童生活最贴近,对儿童成长发挥的作用最突出的人。
从儿童跨入校门的那一天起,学校和家庭(也包括社会)之间实质上就已经共同签订了一种无形的合同。该合同的名称叫“成长”。教师代表学校承接了合同上所赋予的责任,必须对学生进行有效教育,教育他们建立符合主流社会要求的情感态度、价值观念;培养他们健康的生活方式、良好的生活习惯和独立的生活能力;培养他们在将来的社会生活所必备的社会交往能力、集体合作意识、竞争生存能力;当然更基本的是需要教育学生学会一定量的文化知识本领,为将来的社会工作服务;等等。
在这份责任中,师生之间具有双重关系:一是人与人的关系,二是成年教育者和未成年被教育者的关系。前者是起点是基础,它贯穿于师生关系的始终,具有人类间普适性特点,它的存在决定了师生之间具有平等相互尊重的关系。而后者是两种角色之间的关系,儿童越小,这种关系的作用也越大,有时甚至需要一定程度的亲子关系的转移,即老师需要承担临时监护人的责任。我想许多师生间类似于亲情的关系,就是此时建立起来的。而随着儿童的长大(比如青春期后期),情感上的独立让他渐渐摆脱了对成年人的依赖,此时师生间教育和被教育的关系会渐渐淡化,在教育形式和内容上往往也改变了从前的信息单向性流动为主的局面,而上升到互动互为的高度。
事实上,责任之外,师生间还是存在感情的。比如在儿童早期阶段,老师因为部分地承接了家长监护的责任,教育手段和内容上多少带有“抚养”的成份,从而在彼此内心中都会派生出一些类似亲情的东西。再比如,当儿童成长到一定程度,他们的世界观、价值观渐渐形成,经过较长时间师生的沟通交流,彼此产生友谊,师生关系升华作友情,这也属正常。但是这些情感都不是与生俱来,都要经过后天努力才能在其它因素的基础上派生出来的。
提到师生关系,必然涉及“师徒如父子”或者更有甚者“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这些说法。很显然,这些言论缺乏任何依据,是这个感性社会对师生关系的严重歪曲。可以设想,其产生背景,很可能是传统中国式的父亲在老师面前教育儿子时的一种信口开河。事实上还可以理解为,这是一个父亲推卸其教育子女责任的一种美丽托词。
或许有些老师,听到这样的话会很高兴,觉得自己的教育权利顿时升级,可以代替学生的父亲“管教”学生了,可以在学生的心目中享受到父亲的情感待遇了。其实大错特错。且不说,你绝不可能取得父亲对儿子的教育权利,更不可能享受到那份情感待遇,仅仅是做父亲的那份责任,你能负得起来?不是你不想负责,也不是你负不起责,而是你不具备那份资格。父子关系是由大自然决定的事实,任何人都无法改变。
所以,奉劝各位同仁,当听到这样的委托或赞誉时,请提高点自知之明,千万别走进这样的误区,更不要把它挂在自己的嘴边,以父亲的名义振振有词地教育学生。说好听那是不自量力,说不好听那是自取其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