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处一个愈来愈推崇精确的时代,为什么说忽略是一种智慧呢? 先回味一下楚庄王绝缨会的故事。《东周列国志》载楚庄王宴群臣,派美妾为众将斟酒,忽一阵风来刮灭堂烛,黑暗中,部将唐狡色胆包天,去拉美人之袖。那美人也甚有主意,黑暗中一把扯下唐的头盔上的缨,便回到庄王面前打了小报告,此时物证在手,只要一点烛,想来那位“非礼者”便原形毕露了——谁无盔缨谁便是。却是庄王马上下令,先不许点烛,所有将领必须马上把盔缨去掉,开怀畅饮。再点烛,那失缨者为谁,自是只有天知道了。后来,楚庄王作了如下解释:“酒后狂态,人情之常,若察而罪之,显妇人之节,而伤国士之心,使众臣不欢,非寡人之意也。”后来,失缨将军唐狡感恩戴德,在征战中冒死为庄王立了大功。楚庄王也成为春秋五霸之一。 对这则故事的解读,封建史论者多侧重于拍庄王马屁,重彩浓墨所及,无非庄王之宽宏大量与后来成就霸业之联系云云,无非先江山后美人等等陈词滥调。那么,普通人读这则故事,又该怎样领悟呢? 我最感兴趣的是这样一些问题:楚庄王当时是怎样想的,其行为的背后存在着一种怎样的心理逻辑。该用怎样的语汇来界定他的行为?将“心胸宽阔”等耳熟能详实则语焉不详的褒义词剔除以后,下面两个汉字渐次浮现——忽略。 曾经读过一则科普知识短文,上面说,如果我们的眼睛像显微镜那样精确,世界上再光鲜的脸蛋也经不起推敲。呈现于眼前的,绝非“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之惬意,恐怕只有细菌大战之狼藉。当然,这里所要关注的,并非美学家们所恍然大悟的“距离产生美”。它或许也说明了另一个问题——适当的忽略确属上帝的旨意、造物之天然。 教育学中有一个已被普遍认可的原则——正面激励原则。就教师和学生的关系讲,要求教师要善于肯定、表扬、激励学生。所有从教育事业中真正尝到过甜蜜的人都知道,激励对一个学生有多么重要。回想起自己的求学时代,总有那么些温馨的面孔徜徉其中——那些曾经给予过我们赞美的老师们。可以说,每一个身心健康的人,在他的人生旅途中,都曾经接受过超量的赞美。我们真有那么优秀么?绝对不是。我想,是那些有菩萨心肠的老师们忽略了我们的缺点,在他们眼里,成长就是一切。所有能够帮助我们克服成长障碍的事物,自然也是美丽的。而求全责备,属于对成长的反动;以完美的名义,从而扼断通往完美的道路! 楚庄王忽略了部将的无礼,从结果上来讲,给了别人一条生路,也给自己储存了一个惊喜。在他眼里,“酒后狂态”属于“人之常情”——能够理解人性弱点的人,也自当能够发掘并调动人性中潜在的崇高与辉煌。所以,真正的心胸宽阔,只能建立在充分而全面地领会人性的基础上——在任何情况下,对任何人,都抱有一份信心和期待,即使在风雨如磐的暗夜,仍然不会失去对晨曦和虹彩的憧憬。部将唐狡日后的“回报”充分证明了这一点。 迷失、虚妄、谬误乃至罪恶均为生命流转的必经之途,在成长中不断趋于完美,才是我们实现生命价值和归宿的必由之义。由孩提至耄耋,人生的每一瞬间都在进行着这样一种持续不断的超越。正如黄河无法省略九曲十八弯一样,谁也无法在人生的道路上一蹴而就。作为教育者,我们惯常会犯的错误之一,就是过分放大了孩子们的错误。或许在我们的潜意识中,早已剥夺了孩子们犯错误的权利。 真理是什么,我想,它首先应该是一种真相。为什么说犯错误是孩子们(包括大人)的一种权利呢?因为成长就意味着谬误,错误是无法避免的。只有承认谬误的“必在性”,我们才可能真正善待犯错误的人。心中先虚拟出一个完美的不会犯任何错误的人,然后用这个标准去要求现实存在的人,其本身就虚妄无比。以虚妄为前提去求解真理,无异于南辕北辙。 《东周列国志》称赞楚庄公有云:“暗中牵袂醉中情,玉手如风已绝缨,尽说君王江海量,畜鱼水忌十分清。”一本儿童读物转述这个故事之后,编者写出了下面几句按语:人只有心胸宽阔,懂得体谅别人,才能赢得别人的真心和友情。 是通俗了点。但隐含于其中的因因果果,却一点也不通俗,一点也不庸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