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一丝情爱色彩的《士兵突击》掀起了半壁的绿潮,军营部队题材的片子走红大江南北,憨厚呆傻的许三多更成了戏外红粉们追捧的焦点,甚至有人喊出“非许三多不嫁”的誓言。对此,我也问自己,嫁许三多,如何?可我的心告诉自己,不能,不敢。不是因为他的丑,不是因为他的平凡的外表,恰恰就是他的“许三多的精神”,会让我逃离,落荒而逃。不抛弃,不放弃,任何时候都不焦虑,不急不躁,不彷徨,不犹豫,几乎没有一丝的普通人的人性弱点。人完美如此,让我自惭形秽的。我是一个平庸的女人,喜怒哀惧,耍点小脾气,使点小性子,女人所具有的弱点,我也会有,表现出来的,和没有表现出来的。如果要生活在他的身边,我想,我非疯了不可。
许三多,让我想起了雷锋,想起了雷锋精神。在我看来,许三多的完美就如一张完美的面具,面具下面是一个没有自我、没有灵魂的躯壳。一个完全没有自我、没有灵魂的人,他是不能对自己好,是没有能力来对自己好的,只能通过对别人的好来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感觉到自己的那么一丁点的好,是必须依附在某种关系里才能生活。正如许三多自己说的:“我可笨了,每换一次地方,就和死了一次一样。”离开某个地方,割断某种关系,不舒服、难受是正常的,如死了一样却需要做些思考了。他恐惧的是什么?是什么让他有死的感觉?父亲从小对他的打骂,骂他是“龟儿子”之类的,无疑是一种精神上的摧残,一种身体、更是精神的虐待。父亲的言行告诉许三多,自己是不好的。因为自己不好,所以父亲一直这样打骂,他的内心会有这么一个因果概念。他自己也慢慢认定了自己是不好的,不行的。自己不好,不行,就是魔咒,牢牢地套在了他自己的身上,扼制了内心自我的萌芽和成长,情感固着、停滞了。到了部队的他,躯体是长大了,可内心还是个小孩,羸弱无助、恐惧、焦虑。他内在的小孩,会让他就像幼小的时候一样,必须依附于某种关系,就如我们小时依附父母一样。在与人的关系模式里,顺从、讨好必然是主旋律。在家顺从父亲、二哥,长大了顺从班长史今、袁朗等身边的人,就是必然了。顺从别人,以此维系与他人的关系,对别人好,他才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
看这部片子,看许三多,想起了《三字经》里“融四岁,能让梨;香九龄,能温席”的故事。四岁的孔融把大的梨让给别人,九岁的黄香冬天替父亲暖好被窝。四岁和九岁都还是孩子,本是天真烂漫的,可一个学会了让梨,一个学会了替父亲暖被窝——又都是教化的成果。可看他们,与其说是谦让,孝敬,倒不如说是讨好,讨好自己家人、父亲。这样的孩子,内心就已不再是孩子了。九岁的黄香,他的内心有多少恐惧和不安,也许只有他自己才知道。我们的文化却把这些行为粉刷成孝敬、谦让,并流传下来,当作经典在传颂,也就不知道是谁的需要了。我想,《士兵突击》里的许三多的父亲,在他打骂儿子的时候,也许也在信奉着“棍棒之下出孝子”之类的文化传承,所以也就有了他的虐待言行。可是,从心理学角度看来,对儿子的不满,其实是对自己不满的一种投射罢了。“人生未实现的愿望希望在儿子身上得以实现”,这样的父亲对自己实在有太多的不满。你说孔融和黄香的背后的成人和文化,又有着怎样的心理投射呢?
《高效能人士的七个习惯》的作者史蒂芬·柯维(Stephen R.Covey)在书中讲述了自己与孩子互动的故事。他说,有一天,他给儿子买了玩具,朋友带着孩子来到了家里,朋友的孩子也被玩具吸引了。做父亲的他要求自己的儿子,把玩具给朋友的孩子玩。儿子不给,父亲很生气,就强硬地把玩具从儿子手中抢了过来,给了朋友的小孩。后来他开始反思自己,他说,自己那样做仅仅是为了自己的面子,是他自己的需要,不是孩子的需要。当孩子内心对这个玩具真正有了拥有的感觉之后,才会跟别人分享的。还没有真正拥有的感觉时,让儿子把玩具给别人,显然是不符合人性规律的,会造成孩子内心的缺失感。后来,遇到这种情况,他不再强迫自己的孩子了。倒是要佩服这样的父亲了。
许三多的情感上的固着和缺失,造成他内心强大的不安全感,内在的小孩在无助和恐惧的哭泣。强大的不安全感,促使他在一件件不起眼的小事中,“宛如抓住了一颗救命稻草”,紧紧地、心无旁骛地投入其中。与其说他的执着对别人好,不如说是自己内心巨大的恐惧感使然。想起缠绕在树上的藤,树已枯了,自己还一片苍绿。累呀,树,所以父亲想尽办法也要儿子当兵,让他离开自己,不堪被缠的班长史今也是要离开的。离开时,史今说:“三多啊,你别老把这个想法寄托到别人身上,你自己心里就开着花呢,一朵一朵的,多漂亮!我走了,能帮你割掉心里边最后一把草啊。”割掉的是一把草,更是拿掉了一根拐杖,又一根,许三多的最稳固的一根。所以,史今的离开更让许三多死了一回一样,舍不得史今离去,不如说是他自己舍不得丢掉这根拐杖。对别人的好,只是他自己的需要,需要在这种依附的关系中,找到自我的存在。反衬出来的,就是他自己的人格的缺陷,情感的缺失,自我的羸弱。电视剧后面的情节,让他成长为兵王,成长为特种兵。可我怎么看也觉得生硬,奇迹般,像神话,像童话,一觉醒来,好人被拯救了,获得幸福,坏人受到惩罚的那种感觉。当然这里没有坏人。怎么那么容易呢?情感和精神层面,昨天,还拄着拐杖的人,今天,怎么一下子就独立得成了一棵参天大树呢?这么大的窟窿怎么一下子就填满了?女娲补天?
婚姻是理性的,爱情是非理性的。在理性和感性之间怎样做好平衡,如果嫁给许三多?他的吃苦耐劳,他的执着不变,会让人感动,尤其在结婚伊始阶段。可是跟他在一起,就要遵循他的游戏规则。他永远对你好,总替你考虑,替你受累,不焦虑,不犹豫,不急不躁,遵循着他的准则,做着他认为要做的事情,一直做下去,那怕面对耍小脾气的你。他的需要,却披着“为你好”的外衣,在替你做着你不认同的事情,一直做下去。你甚至还教不会他对自己好。你说他,命贱,他也会这样认为,而且乐在其中,让你动弹不得,让你羞愧、内疚。几乎没有普通人的人性弱点的他,总会让身边的人都活在一种内疚中,让人产生敬畏和害怕,让人自惭形秽,凭空产生出许多莫名的罪恶感、羞耻感,就如片中的老马,伍六一,高城连长、袁朗等一样,好像就没有谁在他身边是舒服快乐的。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人不能太好,好过头了,就会给别人压力,让人逃。毕竟,自私是人性的一部分。一点不自私的人,完全无私的人,是完全活在道德里头的,是活在套子里的人,了无生趣。佛洛伊德说,人有本我,遵循快乐的原则;有自我,遵循现实的原则;有超我,遵循道德的原则。许三多这样的人,超我太强大了,没有给自我和本我一点点空间。高尚,却不可爱;高尚,却不真实。而且真的是高尚吗?一个不懂得爱自己的人,不看重自己,不善待自己的人,对他人的爱也会重要吗?对他人的好和爱,只是他的需要,或许说是他的一种控制,以自我牺牲式的好来控制别人。在他的无私之下,让身边的人不舒服,内疚,却又有口难言。这就成了禅说的“大善即恶”。过分的强调道德,鼓励无节制的无私奉献,就如过分强调自私,鼓励无节制的满足个人欲望一样,会乱了一个人、一个家庭、一个社会的内在的规则。真正的爱,是自己内心盛满爱后,溢出来的那部分;真正的爱的行为,是能给自己和他人带来情感和精神上的满足与成长。显然,许三多的爱,不是这样。他的内心就像是一个情感饥渴的孩子。通过对别人的不断的好,来释放内心的焦虑和恐惧,换取自己的存在,感觉到自己的好。这种不间断地对别人的自我牺牲,忘我的奉献行为,就是他情感得到满足的一种畸形的表现,一种人格的肿瘤。这样的人其实内心潜伏着更多的冲突:深层次的不安全感,强烈的自我不认同,促使他需要靠自我牺牲和忘我的无私奉献来换取别人的接受。
这样的男人,只为别人而活着的男人,你敢嫁么?做好人难,伴许三多式的好人更难。
(注:这篇文章是《士兵突击》如火如荼在播放时所写,写好扔在角落里,不敢晒出来。今天,无意间重新翻看,想想,就晒出来吧,一家之言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