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秋天，第二次举办诗歌原创比赛。
    前一次，是三年前。中学部2000多名学生参加，然后评出一二三等奖（也是“海选”了）。好诗不少，在校园网的语文沙龙里（可惜学生说回家看不到）。
    中间停了三年，原因多多。
    五月，到高二听课，一个学生下课后跑来问我怎么不搞诗歌比赛了。那个学生，我认识，我还能准确喊出他的大名，原因就是他在前年的比赛中获奖。那时，他上初二。
    年轻人的一问，让我惭愧，也给了我鼓励。于是，在学期的工作计划中，不敢偷懒，不敢辜负热切的眼睛，恢复此项。
    国庆放假前，我给我的学生也布置了该作业。特别说明，我的学生读高三。
    是的，高考作文从来“文体不限”，但任何高三语文老师和熬过高三的学子都心知肚明——“诗歌除外”（2003年是少有的例外）。
    是的，高中三年的课本里，现代诗是五本必修之外的选修。选修也有五本，无须调查，无须询问，打死我我也不信有几所学校会给学生选修什么现代诗。据某名校老师说，他们连必修里的几首现代诗都会毫不留情地删除出教学计划，理由再简单不过也理直气壮得很，高考只考古诗。（我分明记得，在不考古诗的年代，讨论要不要让学生学古诗居然俨然语文届针锋相对热闹一时的景观，当然很多人也曾经同样理直气壮言之凿凿地反对。）所以，让学生读诗，已是浪费；让学生写诗，呵呵，你脑子没病吧？
    再向前追溯，初中三年的课本里，诗歌也是罕物。据印象，不超过六首。
    我们偏要让学生写诗，是否大大的不合时宜？名言早说了什么“逆潮流者”怎样怎样，对吧。

    但我想，我们的理由充足，相当充足。
    高考作文，如果写诗歌，阅卷难度大，难以操作，于是划定一个禁区，自然有其道理，但这是否就等于教学中将诗歌赶尽杀绝？
    语文老师，已经很累，分分，不仅是学生的命根，也系着老师的饭碗。但是，既然是语文老师，总该有一些考试、成绩之外的东西带给学生吧？尽管世道于语文不太有利，但我和我的许多同仁，一直自恋着自己的身份和职业。呵呵，这，不是坏事吧。
    读诗，写诗，并非一定要让学生成为诗人。
    但是，人，如果有一颗诗心，大概会生活得更美好。而社会，也许也会更美好。
    他热爱植物，他可以在天天走过的路上，在四季轮回中看不厌花红叶绿草黄，他说他真的听到了花开的声音这并不是夸张。（王家新说过，诗人至少要认识300种植物。）于是，他读得出黛玉葬花的疼痛而不会报以嘲笑。他看见大树被砍，当然感到颤抖和痉挛。
    他喜欢动物，听小鸟啁啾他说这哪里是什么教科书说的拟人的修辞手法这本来就是最天籁的歌唱。但他不喜欢所谓“野生动物园”，他宁可想象狮子王驰骋在非洲草原也不愿坐在车里透过玻璃窗。他看见蝴蝶标本制成的被炫耀的大型壁画会心痛地回忆它们在森林中的舞蹈。
    他能感觉背后的墙壁走廊的栏杆，原来有着知冷知热的心肠，和人一样。
    他能因一只停在教室电灯上的小飞虫而神思飞扬，猜测何处是它的原乡。
    他可以在历经一场失恋后，悄然用泪水写下诗行，然后风干，老了下酒，而不是拔刀相向。
    他可以对一个路人微笑，或者从街边小贩的叫卖品出生活的味道，来自陌生人的温暖，他会欣然接受致以谢意而不是无端揣测其中隐藏着什么不轨。
    （以上排比中的六个例子全部来自我的学生作文或随笔或生活实际，为我引用，文字有改动。）

    ……
    曾有学生认真地问何为诗歌，我说，诗歌，是我们面对世界美好的呼吸、美妙的发声和美丽的打量。
    曾有学生认真地问诗歌何用，我说，可以让我们比较不容易枯燥，比较不容易冷漠，比较不容易老去，比较不容易急功近利。

    儿子四岁的时候，早餐桌上，望着小碗，脱口而出：“在小蚂蚁眼里，汤圆，是不是地球呢？”正在吃饭的我惊为天人，赶快记录。
    这种发现，实在妙不可言。
    其实，每一个孩子，本都是天生的诗人。不信，请回想他的童言稚语，你一定会骄傲。
    所以，有人说没有教过学生写诗他们不会写，我摇头。有学生问我，怎么才写得出诗歌，我说：“你伤心过吗？愤怒过吗？欢呼过吗？雀跃过吗？沉静过吗？孤独过吗？绝望过吗？那么，把你最真的感受，写给自己，它就是诗。”
    有人说高考反正不考，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别没事找事，我还是摇头。训练高考作文，让学生上大学，自是功德无量；但诗的浸染，对于一生，可能更加难以结帐。
    有人说，定几个题目吧，要不学生不知道写什么，我还是摇头。诗，在心里，是每个人最真实最独特最隐秘最具灵性的矿藏，最好不拿命题来拘束。难道我们的学生，从小到大，被所谓命题绞过的脑汁还少吗？

    2007年9月25日晚，中学毕业四年的98级学生晖发来信息：“听了‘梨花体教主’的讲座，她说应试教育截断了青少年与现代诗间的联系，是教育的失败。偶好窃喜你带偶走过的高中岁月。”          
    虽然，大伙对丽华小姐的诗微词不少，不过，此番说法为真知灼见。
    晖的信息令我兴奋，兴奋之后，2007年9月30日，我给学生布置了第一段中所说的作业。当然，我给了他们选择：A.、写诗歌  B、不写诗歌，但用高考作文一篇代替。
    这样，就不存在专制之嫌啦。

    国庆长假就要结束了，我等待着学生的诗作。我相信，他们会给我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