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千字文”,这基本上是一个属于大而无当的标题。
最早知道钱理群,是阅读孔庆东的书。孔文有《老钱的灯》《侠之大者,钱理群》,写的都是他的老师钱理群先生。这师生俩有一些相似的经历,都做过中学语文老师,然后,又都跑进了北大,做了教授和学者,写了不少的书。
最近读钱理群先生的书,有四本,是《漫说文化》《二十世纪中国文学三人谈》《我的教师梦》《钱理群语文教育新论》,前面两本是合著,另有两个作者,是陈平原、黄子平俩先生,当时他们三人正谋划着一套“漫说文化”的系列丛书。此文无涉“文化”,只说“语文”,所以,还是把话题扯回来。
钱先生退休了,但没闲着,他闲不住,弥勒佛的硕大的头颅上挂了两鬓斑白,额门犹自亮闪亮闪的,仿佛满脑子的“思想”等着喷涌而出。在《我的教师梦》里,钱先生回顾自己的教学生涯,谈自己的教育理想,谈自己对基础教育和大学教育的理解,谈如何“沉潜”下来做学问,谈自己对农村教育的省思,还有知识分子的担当精神。因为是讲演稿,语言都很口语化,即便引述话语,也契合着讲演的语态,读起来很有现场感。一个退休老人如此尽心竭力念叨自己的梦想,为教育不遗余力地鼓与呼,言辞背后透出的是一腔纯粹的师者情怀。
与躲进书斋的学者化学院派学人相比,钱先生显出了他的可贵。
钱先生走出书斋,走进现当代的教育现状,其心忧忧,其心忡忡,《钱理群语文教育新论》就是这些忧忧且忡忡的心力的结晶。在这本37万字的教育论著里,钱先生着重讲了五个与语文相关的论题。
其一,对话语文。
所谓“对话”,乃是钱先生对语文有话要说。这部分内容,是钱先生在孙绍振、陈日亮、洪宗礼三位老师语文教育思想研讨会上的讲话。钱先生借此提出,在当前教育改革的大前提下,语文教育如何坚持试验,对改革过程中产生的问题如何解决,表达了他迫切的心情。
钱先生是焦虑的,他认为改革必然带来一些问题,而问题的堆积势必就会有混乱,因此,要正视问题,不然就把语文给“革”坏了,他形象地用鲁迅的话“改革一两,反动十斤”形容可能产生的局面,如果只把改革当成一种形式,尤其是当成一种行政性的强制改革,这样不科学,只会造成更大的混乱。他认为“科学化、本土化、民族化”正是孙绍振先生语文教育思想的核心问题,而孙先生所倡导的“还原、比较的文本分析法”正是“去蔽”的好法子。孙先生的一些文章,我也读过,《语文建设》经常登载孙绍振先生对一些文学作品的解读,很值得我们语文教师借鉴。钱先生还强调了一点,就是语文教师的个性化作用,他认为,学生的主体性当然得坚持,但如果走向极端,忽略教师的本位,让教师成为“沉默的大多数”,这样的语文教学没切入到点子上。教与学是相辅相成的,学生是主体,教师同样是主体,是相互渗透相互交融的状态。
其二,何为语文。
问什么是语文,无涉语文是一门什么学科的肤浅概念,而是语文背后所隐藏的要义。
钱先生以陈日亮《我即语文》、商友敬《语文教育退思录》、严凌君“青春读书课”系列教材为例,谈自己对语文学科的认识。无论外延还是内涵,语文现在已成了歧义丛生的语词。纵观钱先生所述,讲了两个要点,其一是文道统一,语文是培养“文心”的学科;其二,书靠读,文靠写,语文就是培养“读书人”。现代学科分支细化,谁也不能包打天下,语文是带有“公共”性质的学科,是“养心”的,是“怡性”的,是“技能经验”与“心智体验”的学科,因此,“读书”就是手段,也是目的。钱先生多次提及阅读问题,认为这三位老师都关注了读书的真问题,比如陈日亮的“阅读思考而内化外烁”,商友敬的“读书即立己”、师生乃“文章知己”,严凌君的青春阅读是“培养‘贵族’精神,建构精神家园”。
语文就是“世界”,唯读书,才能走向“世界”。
其三,写作与阅读。
这部分内容是钱先生写的书序以及读后感,关乎写作与阅读。
语文的学习有别于其他学科,除了求知的“收入”,还有作文的“支出”,这一收一支的拉动,精神乃得以成长。钱先生评述管建刚《我的作文革命》,认为它极富创造性和有效性,管老师在书中如何看待写作呢,他认为写作即以实现“对话”,写作在本质上是一种“公众言说”,基础教育的写作,就是在“模拟”的状态下一步一步成熟的,一方面,培养健康的言说方式,再者,发现内心的独特世界,复次,作文与“生活”有机链接,最后,达到“自由写作”。我们的应试性作文,是“生存性”写作,自由作文才是“存在性”写作。在钱先生的解读下,未读管著也让人收益良多。
在阅读与写作的整合方面,钱先生谈了北大附中邓虹老师的经验,邓老师的经验就是把信息技术和语文学习进行优化整合,课堂在虚拟与实体中自由切换,实体教学,课外拓展,在互动中开阔和掘进。(我们外校的邱杰老师就是利用微博来跟学生进行师生的沟通的,邱老师言语谐趣,词锋健朗,借着网络平台营设了别有意味的交互空间。)在这一内容,钱先生另外谈及了他对经典作品教学的看法,以李零先生为例、《论语》为本,延及孔子与鲁迅的辩证关系,很有说服力。
其四,课外读物。
此处的“课外读物”,是钱理群、王尚文主编的《新语文读本》的“专题”论说。
钱、王编写的《新语文读本》网上一度热议,赢得了许多的赞辞,自然,也有不同的声音,比如方舟子先生。钱先生参与主编的《读本》是初、高中卷的。小学卷的新读本,接着也推出来了,热销的,还有开明国语课本。网上已订购钱编读本和国语本,我希望自己可以静下心来读一读,感受前行者付出的艰辛和热切的希冀。
钱先生在文中说及了读本的起由,乃是要发出“我们”的声音,凸现“我们”的言说和存在,呼应五四的启蒙,以彰显教育理想主义者的情怀。书中还对初、高中卷读本进行了详细的阅读建议,开疑启思。
其五,中学教学体验。
钱理群先生早前就是中学教师(卫校),他在《我的教师梦》已经说了,第一理想就是做个老师,但还不够,他在贵州的“沉潜”,还有第二个理想,就是进北大,讲鲁迅。现在,北大退休的钱先生“功德圆满”,回归基础教育,反思大学教育与基础教育的关系。我们学校也请过一些高等院校的老师来讲座,我的感受是,讲者与听者似乎总有些“隔”,中间有一些“意义”的断层,为什么会这样呢?我觉得钱先生躬身“下教”算是一个很好的例子,能给我们带来一些启示。钱先生说大学教授可以来中学授课,中学教师也可以到大学去授课,要提倡,也非新鲜事,五四就有这样的传统。我觉得挺有意思的,这些举动大概可以算作是“通隔”吧。早些年,夏中义先生来我们这开了一次人文讲座,我觉得就很好。再者,我们学校的扈永进老师,硕大的脑壳里装满了思想,借着对基础教育的熟知,偶尔到大学去“通隔”一下,也很有意义。
钱先生到中学教什么?教语文,教鲁迅,用他的话说,就是把鲁迅扎根到孩子心中。鲁迅是块硬骨头,难啃,但我看钱先生啃得蛮有滋味,他的中学学生也啃得香,书中堆列了钱先生讲授鲁迅的资料汇集,讲他如何带着孩子感受鲁迅、阅读鲁迅、研究鲁迅、言说鲁迅,最后,学生写了一堆关乎学习鲁迅的“言论”集,写得是真好。
千字文至此,读《钱理群教育新论》告一段落了。可还有一个问题,小学阶段又当如何“通隔”?不是说教育要从娃娃抓起么,还真是个老大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