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挽歌在喉
——费振钟《古村的雨》读后
发布时间:2007-06-29作者:王春燕供稿:点击数:1023
 

(说明:面对上学期期末考核的一篇文章,玩味许久,难以释怀,因此写了这篇评论。)

一 . 作家、作品

初读费先生的《古村的雨》,我也如古村一样雨里雾里云里。之前,我不曾读过费先生的书,恕我直言我的浅薄与鄙陋,当今文坛可谓纷繁,作家多如群星,可惜我们的阅读总是有限的。近日继续恶补,谷歌N下,百度N下,终于有了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呈现出来了,但必定是小的豆腐块。诸如《江南可采莲》《与瓦有关的》,这些都是关于江南生活的记忆。《与瓦有关的》文字轻巧活泼,灵气的猫、寂寥的瓦楞花、夏雨冬雪,都濡染了江南的清秀典雅,在这位江南才子的眼里幻化出不尽的温存与爱怜;《江南可采莲》中作者更是在莲叶田田妖童媛女荡舟许心的画面下演奏出一曲悲凉的旧江南的挽歌。以上的两篇文章和《古村的雨》一起收入其《黑白江南》的作品集。看来,三者之间当有着相同的主题,用几个关键词表述应该是:江南、怀旧、士子情怀。

先生从《黑白江南》至《堕落时代》再到《江南世风与江苏文学》,可谓是一路高歌猛进,吸引了众多媒体与百姓的眼球。从华东师大教授著名文学理论家王晓明与他的对话录中可见一斑。对话录中王晓明充分肯定了费先生在《江南世风与江苏文学》中所选择的独特视角,肯定了作品所蕴含的思想的深度。王晓明的评价应该是真实的,从费先生书作的发行量上也可看出。对话录中还谈到了费先生作品的辞繁气弱的特征,认为作品迂回性的笔墨过多,理直而气不壮。这我有同感,《古村的雨》我是读了三五遍才明确文中的头头道道。

可以说,费先生有着极深的人文情怀,在《古村的雨》中他想吟唱的是一曲悲凉的历史文化的挽歌,只是这歌唱的不够直接不够痛快。他哀婉的不仅是郭洞村,还有诸多类似于郭洞村的人文景观。在商业大潮的席卷之下,这些所谓的文化都主动或被动的濡染了商业的气息,一则迫于时过境迁的无奈;二则中国的文化渊源丰富,国人自然家有余粮不觉饥,心态漠然,缺少对文化的敬畏之心。从文章的结尾可以看出,作者所渴慕的是微雨、老农、耕牛与蹄声交融的纯乡村的意境。只是,而今哪里寻去?

有很多事实说明这是费先生一厢情愿了,或者说是中国文人一厢情愿了。如果你去过丽江、周庄、宏村,你印象最深的一定是摩肩接踵的热闹场面,以及当地居民在这种热闹之下忙碌的有条不紊。“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老和尚在给小和尚讲故事”这是流传很久的故事,而今这故事要改为“村头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个小和尚,小和尚倚窗数钱售门票”。北京前门大栅栏拆迁的时候,全国政协常委、作家冯骥才呼吁:“北京的老胡同和四合院不仅仅是风貌建筑,他还有大量的历史记忆和历史痕迹。它的民俗、风土人情、生活习惯和独特的审美,都保留在不同的历史街区里面,街区消失,这些文化就消失了。”但百姓们怎么说,一位自称住在胡同里的网民指责道:“你们生活在都市里享受一切现代文明----空调、网络、轿车,却要我们生活在过去的时光,保留原样,来满足你们偶尔回来凭古的兴致,这合理吗?”试想,在费先生由衷的感叹“村庄真实的让我们多一点感动”的时候,那位“穿蓑衣戴箬笠的牵扯耕牛的老农民”没准正盘算着如何在村头增设一个卖古玩或土特产的摊位以筹集儿子的大学费用呢!请原谅我世俗的解读!

虽然是费先生一厢情愿,但我还是称赞费先生的深度。余秋雨在《道士塔》中哀叹的是敦煌壁画的流失,冯骥才在《思想者独行》中呼吁的是对传统文化的保存,而费先生惆怅的是保留着明清建筑的郭洞村已找不到原来的生活图景了——不但要实实在在的明清建筑存在,还要有相应的生活画面视听感觉。费先生的深刻源于他对江南古风余韵的真诚爱恋。正如《江南可采莲》中的主题,他陶醉于江南女子采莲的优美图景,而不能接受江南文人的赏荷。他如此的描述他们:“与江南民间那采莲的盛大热烈场面相比,文人的赏荷,显得多么寒酸,多么装腔作势,而他们孤芳自赏的心理,与江南少女少妇们的欢歌,又显得多么无聊,多么狭隘自私。”

你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在旁观者的眼里,费先生是不是江南的文人?他留恋采莲的宏大图景与文人的赏荷有多少质的区别呢?文人们的赏荷也许吟咏声朗朗,也许摇头晃脑,而费先生更乐意于迂回或含蓄。相信大家都会有这种感觉,不读《古村的雨》的最后一段,你就不知道先生到底要说什么,不知道先生何以如此厌倦古村的标本含义。既然郭洞村保留的是明清建筑,它怎能不标本,怎能不静止和停滞呢?费先生是知道这些的,面对江南古韵的流失,他只做浅吟低唱,轻声咿咿呀呀,然后目光一转,面对古村微雨的美好画面高奏了一曲略带忧伤的畅想曲,因此这曲子里多少有些底气不足,有些突兀牵强,有些挽歌在喉的哀怨。《江南可采莲》的主题要比此篇明朗的多,高亢的多。

优美是不可拒绝的沉溺,对那些在江南走过的人来说,太容易遭遇优美了。”费先生这个生活在江南的才子,他怎能不沉溺呢?他沉溺了,他渴望与他的旧江南“执子之手、与之偕老”,所以有了关于采莲、古村、瓦楞的嘘唏叹惋,所以有了《黑白江南》。江南是文人才子们的江南,江南的文化意味远远超出其真实的地理存在,江南是虚拟的,虚拟的江南在历代文人的瞳孔里演绎出不尽的风景。

    二 . 文人、文化

你千万不要认为我对费先生留恋江南古风余韵的情感持否定态度,我深知那是一个过于奢侈的梦,没有实现的可能。能有标本存在我已觉得庆幸了。

近年来,不但文化寻根的作品越来越多,更有冯骥才、季羡林、启功等一大批的文人为了留住中国传统文化而奔走疾呼,但事态发展到第如何呢?广州的西关大院日渐稀少了,北京的四合院不少已拆了,山西的平遥城墙倒了,河南的龙门石窟塌了,上海的石库门消失了;还有古董流失了,文物被盗了,潘家园的交易日日火爆了;还有四大名著除“红楼梦”外都已被日本注册成商标了,“端午节”被韩国注册了,圣诞节、情人节在中国越来越热闹了;还有大学的自主招生英语成了必考科目汉语无人问津了,新东方的培训期期爆满了……想想这些,我们还有什么要感慨呢,文人大腕奔走疾呼的声音充斥耳膜,我们在呼声中感激涕零,把振兴国家文化的重任拉过来扛在自己的肩上,但又能怎样呢?我们还有什么要感慨呢,因为我们读了几本书,我们滋生了民族情怀,我们对每一个摧毁者怒目而视,我们对漠然者义愤填膺,我们悲壮的情感发酵了,言语愤激了,但我们看到文化保护的美好前景了吗?

也许中国的文人向来不缺少为正义而伤感和激愤的精神,但缺少去除伤感、摆平事情的途径。想想这些,我们还能说些什么呢?文人的数量毕竟少数,有良知的文人更在少数,有良知而又有实现良知的途径的更是微乎其微了。

 探究一下郭洞村变迁的原因吧!

所谓的文化古城之类,被发现的,多开发了,修复了有特色的地方,补建了一些假文化遗址,冠以什么生态村、历史古城、自然景观的称呼,名正言顺的成了所谓的圣地或胜地了。胜地开发出的原因是什么?目的是什么呢?有多少是出于保护文化的初衷呢?他们大多是在进行旅游投资,吸引更多的眼球,从而吸引更多的人民币罢了。人们去参观了、膜拜了,隔三差五的,一拨一拨的,不知道他们是否感悟到文化了,只是这些文化都在游人的脚下一天一天的走样了消失了。没开发的呢?静静地、静静地,无声无息,生活在那里的人们有多少人能知晓它是文化呢?在不知不觉地演变下,它们或许自生自灭,或许重新演绎着被发现、被毁坏的悲剧。

归结来看,大多数的中国人既不具备分辨文化的能力,更缺少善待文化的爱心与素质。他们来到所谓的风景名胜地,或者满足一下好奇心,或者得到一种工作之外的消遣,或者显摆一下获得一些茶余饭后的谈资——“某某某到此一游”的字迹刻得厕所都是足说明了国人的游览心理!为了维护国家形象,出境游客都需要进行相应的行为规范、法律法规的培训了,不知国内游是否需要,需要了,培训了,是否能执行下去。在人家地盘上撒野还是需要点胆量的,但自家的地盘,难说!如果想让中国人变得像法国人一样,连毕加索的脚印、莫泊桑的椅子都能静静地保留在街区,至少要对国人进行N次全方位的文化普及。

本人作为一小小的教书匠,一国语教师,也一直把传承文化当作大任,也不止一次地教育学生该如何如何。每当离开三尺讲台,才发现自己是那样的形单影只,愚不可及。

汪曾祺的《胡同文化》中对即将消失的胡同文化表现出深深的留恋,大栅栏拆迁时冯骥才奔走疾呼,但我的学生们如此感慨:“时过境迁,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拆了就拆了,说啥呢!”本人哑口无言。隔日,整理思路,希望学生们能从这些文章中继承一些传统文化的因子。一番解释后,自认为学生会心服口服了,话音刚落,一还算乖巧的男生怯怯地问:“我们就认为应该拆迁,那又怎样?”失语,我失语!

闲来无事,把课堂的遭遇讲给一个见多识广、号称“百科全书”的知己听,他说:“又是你的小文人习气,你知道印度在文化上的民主给它们的市场建设、经济发展带来多大的阻力吗?中国现在要发展经济,‘仓廪实而知礼仪’,国人们连饭都吃不上,你还有心欣赏文化?”失语,我再次失语!庆幸我不是文人,失语在我不值得悲哀。我只是担心,面对这种强大顽固的的阵营,会不会有一天所有的文化人集体失语?

这是一个崇尚变化崇尚快节奏的的时代,传统文化的本质在于保留和记忆,幸哉?不幸哉?“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蓦然想起陶潜的这首挽歌来,或许它与《古村的雨》无关,与文化无关,我仅以此诗来表达我对所有郭洞村的爱怜!挽歌在喉,我如费先生一样咿咿呀呀……

附: 《古村的雨》    费振钟

这样的村庄,已经不多了。它们的日渐消失,几乎必然。无论人们再怎样刻意保护,还是敌不过时间的力量。当然,古老的村庄现在在江、浙、皖还有几座,但是它与周围的一切显然已失去了时代的联系。它的存在,只有一种标本的意味。它陈列在那儿,每一块砖瓦,每一块石头,甚至每一棵树,都表达了某种静止和停滞的含义。

沿着兰江南行,不久就可以到达郭洞村。村庄周围有石头垒成的围墙,出入村庄需要通过一道石门,这是村庄设置的关隘,不仅说明村庄在过去为了安全而壁垒森严,而且说明村庄封闭式的生活特性。村庄与外界的关联是隐藏的,采用一种不敞开的保守姿态,过着自足的生活。掩藏村庄的还有围墙外繁茂的树木。这此树木中不乏十年以上的樟、槐、榆、松,它们对村庄长年累月的遮蔽,使村庄更加隐秘在一种古老氛围之中。这是某种具有审美性和理想的乌托邦式的遮蔽,它让我们想起当年的武陵桃花源。古木环合,泉水夹带着野花流过去,只有一道小小的门与外面世界交通,这不是“桃花源”的范式吗?难怪这个村庄又叫郭洞村,所谓“洞在青溪何处边”,外面的人要想走进村庄,莫非亦要打探哪儿才有幽密的通道?

不过,我们走进村庄毫无困难,而村庄的情形也并不像桃花源。它里面是一群精心修筑的是明、清风格的民居,大多白墙青瓦。高高笔直的风火墙,连成一片,隔断了村庄上面的天空,下面则是狭窄的巷道,巷道连接了村庄每一座门户。由于这些门户总是长久关闭着,巷道便空虚而冷寂,因此在村庄我们能够看到“屋舍俨然”,却不能看到“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的生活情景,人们囿居在高墙和重门后面,这样”—来,村庄无疑增加了更多的私密性质。于是,我们只好将眼光流连在村庄的外表形式上。我们的手指指着白墙上面各种形状的漏窗,还有镶嵌在一座座门楼上的砖雕,以及无数的镂花木刻,我们完全明白了,所有这些无一不是通过能工巧匠的机杆之心,在乡民们封闭幽深的心情和趣味态度外面装饰了一层“艺术”,从而借了这精致典雅的形式,来蕴藉他们自己紧闭的生活理想。也许,我们就这样不经意地走进了村庄的本质。

实际上,自从这里成为外来者观看之地,村庄的功能就日渐萎缩了,它不再具有生活价值,而成为观赏对象。似乎这一二百年的精雕细作,全为了今天观看和欣赏的需要。甚至连村庄自身也愿意将村庄当作一件古旧的艺术品,连同隐藏在它背后的心情和趣味态度,一起博得一种叫做“文化”的评价和青睬。因此,它不会主动拒绝外来者的进入,这不仅说明它与“桃花源”不好相比,而且也与它那幽闭的本质产生了矛盾。因此,我们最后将看到,人在这样的村庄中,已不像往昔那样被隐藏,而是退出了村庄之外。没有气息,没有生活表情,没有人的日常活动,村庄就蜕变成空壳和废墟。这时候,村庄正好以“文化”的名义,命名为“原始生态村”。外来者为了一种“文化”而来,他们长驱直入,到处探头探脑,然后带着餍足的心情,回到现代世界中打几个文化饱嗝。
   
只有那个春天的早晨,村庄上空,开始飘落微雨,通往村庄的石子路上,一位穿蓑衣戴箬笠的老农民,牵扯了他惟一的那条耕牛走向村外时,身后留下了一串湿漉漉的蹄声,村庄才真实得让我们多一点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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