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5日,王石先生现身我校黄华楼礼堂。
王石先生是来开讲座的。但是,讲什么呢?之前的校内公告消息里没有说及,这多少让人感到有些神秘。以学生为主要受众的讲座,总不会拿房地产的事来作经济学意义上的诠释吧,这不仅学生们要糊涂,经年累月围着三尺讲台转的先生们也会发懵的。我猜想,王石先生大概会述及两个要点,一是事业人生感言,此为励志篇,二是登山人生体悟,此乃壮怀篇。事实正如此,王石先生就是从这两方面展开来谈的。当然,登山是主打内容,毕竟架空的人生箴言终究不如登山者的故事来得真切可感,尤其是在炎炎暑日之下,当你的眼前扑腾而来一幅幅高天辽远的雪域风光壮美画卷的时候。
“7+2”,王石先生“道路与梦想”讲座的主要内容。
王石是谁?“7+2”又是怎么一回事?2005年《中国国家地理》“选美专辑”中,王石先生被举为“中国十大名山”评委之一,其述介如下:“著名登山家、国际登山健将、万科集团董事长。作为登山运动的爱好者,王石于2003年成功登顶珠穆朗玛峰,至今保持着国内登顶珠峰的最年长记录。他又于2004年、2005年先后完成了攀登世界七大洲最高山峰和亲越北极的探险,是成功登顶世界七大洲最高峰的四个华人之一。”在杂志人看来,王石先生首先是登山家,其次是董事长,前者,是一种荣耀,后者,是一种职务。所谓“7+2”,便是王石先生登顶七大洲最高峰和徒步跨越地球两极的壮行之概括。
作为一项户外体育运动,登山较之其他运动有什么异质之处么?从运动的本质看,如大众所理解的,无非是挑战人类的运动机能极限。但是,如果登山仅仅就是登山本身,那又未免狭隘地理解它了。游人眼中的风景和生态学家眼中的风景是判然有别的,我们眼见的是湖光山色,层林尽染,在生态学家眼中,透过斑斓色彩却看到了植被的分布、生物的多样性、气候的变迁等等一系列意义深远的课题。这正如登山者,自有其独特的视角,独特的大山情怀。在王石先生的讲座幻灯里,有一句在登山人中很流行的话:“因为山在那儿。”上世纪20年代,登山先驱马洛里被记者追问为何又来珠峰登山时,他随口敷衍了这么句话,没想到广为流传,成为充满禅机的经典语言。似乎为诠释这句话的内涵,随后,马洛里和他的同伴永远消失在了海拔8600米的途中。如何理解登山?在单之蔷先生看来,登山就是突破生物圈。因为高度,生物所及之处形成了一个个的界限,比如林线、雪线等。登山的魅力所在,正是人类作为生命意志的代表,超越这诸多的生物界限,进入生命禁区,体验铺排于大地之上的生命所不能体验的那一份非比寻常的心灵感领。
那么,王石为什么登山?答案也许很多,有一个,他给我们说了:直面死亡。的确,死亡是登山者们不可回避的一个登山哲学命题。死亡以无可置疑的姿态笼罩于每一个的头上,由此,人们以各式各样的渠道来为之解惑析疑。而登山,不妨看作是对死亡的一种思考方式。登山,和死亡结伴而行。2006年第8期《中国国家地理》特别策划了“14座8000米级山峰”专题系列,述介了人类登顶8000米级别的世界巅峰的悲怆历程。其中,有一组截止于2003年9月的“死亡数据”统计:
山峰名称 登顶人数 死亡人数 总体死亡率
珠穆朗玛峰 1924 179 9.30%
乔戈里峰 198 53 26.77%
干城章嘉峰 185 40 21.62%
洛子峰 243 11 4.53%
马卡鲁峰 206 22 10.68%
卓奥友峰 1400 35 2.50%
道拉吉里峰 313 56 17.89%
马纳斯卢峰 240 52 21.67%
南迦帕尔巴特峰 216 61 28.24%
安纳布尔纳峰 130 53 40.77%
加舒尔布鲁木︱峰 195 21 10.77%
布洛阿特峰 255 18 7.20%
加舒尔布鲁木‖峰 650 17 2.62%
希夏邦马峰 201 19 9.45%
这是一组让人颇感可怖触目惊心的数字,冰冷的寒意逼人而来。然而,登山者依然前赴后继,绵延不绝,难道他们响应死神的号召欣然赴约?王石先生坦言,在某次登山中,由于贸然独自行动遭遇了意外而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那一刻,他真正体会到了对死亡的强烈的恐惧感。历尽艰险安然回到营地的时候,他明白了,正是登山过程中不可预知的变故,使得悬于一线的生命显得如此宝贵,我们没有理由不珍爱我们唯一的一次生命之旅,也正是在充满凶险的登山体验中,攀援者因敢于直面死亡而体现了生命的尊严,昭显了生命的高度。
在讲座中,王石先生健朗而沉稳,一直保持着豁达而健康的笑容,与其说这是一个优秀企业家的气度,不如说是一个登山家的襟怀。襟怀就是高度,高度就是境界,王石的境界,谁能说就不是来之于那雪山冰川的滋养浸润?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说,登山等同于精神之旅。写到这,我忽然觉得,王石先生似乎疏忽了一点,他也许应该让听众明白,登山并非纯然是一番科学数据考量之后的运动行为,它的背后蕴涵了更为复杂的文化信仰。雪山因为它的高度而超拔尘世之上,于是,远离城市,远离工厂,远离灯红酒绿,于是,越是僻远险峻之地,越是接近天堂高度的地方,诞生了神。雪山是神的居所。虔诚的“少数”民族在那里望见了神,催生了信仰。登山,不是征服自然而是亲近自然,是从傲慢走向谦恭,从匍匐走向刚直,从谄媚走向尊严。据说,世界第三高峰干城章嘉从来就没有人真正登顶,因为离峰尖10米之距便须止步,那是神的界地。敬畏自然,尊重信仰,在登山行为与自觉维护雪域文化之间,登山者找到了人与自然的和谐共振。这也为我们解释了,为什么登珠峰前人们要煨桑、喝圣水、抛洒青稞和糌粑这一类法事仪式。
想起一件小事。班里有个孩子把我拉到一边说悄悄话:老师,我妈妈说原来你这么矮的。孩子是善良的,那位母亲是善意的,我对这孩子说:回去告诉妈妈,老师长得不高并没有觉得不光荣,人只要站得足够高就行了。我心里倒是蛮感谢那位家长,因为这说明我的形象在她心目当中原来是高大的,虽然事实上我的海拔高度不怎么样。话题还是回到王石先生身上吧,他说自己是个普通人,只是做了不普通的事,觉得自己不普通的人是从他身上借鉴不到什么东西的。没错,王石就是个普通人,如果说他不普通,那是因为他站得比一般人高了许多的缘故。登山,使王石先生从地理的高度抵达人生的高度。灵魂,总在高处俯瞰。
谨以此文表达我对王石先生的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