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始终相信,大凡名家,定在某方面有其过人处,拟或惊人处,为芸芸众生所不及。尤其在中国这个有着十几亿人、要出人头地难乎其难的国度。 对那些在不知“炒作”为何物的年代诞生的名家,我是更添几分崇敬的,因为我相信全国人民的智慧。对教育名家,我则相信教育界的眼光。 而对语文教育名家,我想在历来以相轻相薄著称的文人圈子里,能得到众多人的抬爱,那更该不虚其名的。 试想,福布斯排行榜每年的亿万富翁可以排名到数百位,但在当今中国,公认的语文教育名家可就凤毛麟角了。 每这样想一次,便愈觉于漪、钱梦龙、魏书生、程翔们的稀有和可贵。 说到程翔老师,我并未太多关注他的全国中语会常务理事、全国青语会会长、北大附中副校长等诸多头衔,而在慕名时期倒是大大揣度了一番他那“特级教师”的“技术含量”。这次听课,终于能见庐山真面,一窥其“特”,颇觉过瘾。 [color=darkred]一特:舍弃的胆识[/color] 有名家曾告诉我们,语文教学不要贪多求全,每课一得足矣;有名家曾告诉我们,语文教学切忌面面俱到,因为“面面俱到”则有可能“面面皆不到”。 尽管对这样的告诫我们早已耳根生茧,但真上起课来,又有多少老师敢于狠下心来对课本大刀阔斧,反倒是大家对哪一个“知识点”都不敢“得罪”,这样的结果就是,往往在语文课堂下课铃声响了之后,我们还忘不了插一句: “另外……” “还有……” “我再补充一点……” 而我们听课评课也大抵如此,再好的课在赞美之余总会加上这样的尾巴:“若能在某某方面点拨一下就更好了……” 从这点讲,我特佩服程翔老师舍弃的胆识! 执教《再别康桥》。对诗歌创作背景,舍弃;对诗歌首尾分析,舍弃;对诗中所用意象,舍弃。程翔老师认为讲背景“太落实”,反而会缩小诗歌的表现空间,妨碍学生进行文学形象的再创造;认为对诗歌的主体领会透了,以形式取胜的首尾所抒发的情感就会不言自明;认为“意象”要初中生来理解过于困难, “你们不懂,以后会讲到”,所以一带而过。 执教《雷雨》。对传统的定论,更是大胆舍弃。一是表现在不再以阶级分析而是以命运主题来解读《雷雨》。二是表现在对人物性格的分析选取了人性化的视角,不再脸谱化。比如他敢于对周朴园当年选择鲁侍萍进行赞美,对三十年后周朴园的真情予以肯定,他那句“都说周朴园虚伪,都虚伪三十年了,也该成真的了吧?”更是一语道破给人物贴标签做法的可笑。 现在,新课标再三强调语文课的“人文性”,而语文老师对作品的个性化解读,不正是人文性的最好体现吗?我想,对于程翔老师来讲,或许正因其大胆,所以才能创新,才能最终成就其“特”。 [color=darkred] 二特:较真的手段[/color] 尽管语文教学不等同于语言教学,但不容置疑的是,语言教学应是语文教学的主体。这次听课,见识到了程翔老师在语言教学上的高明手段,其中最突出的一点就是他对课文中词语的高度关注,他有“较真”之功,他有“纠缠”之术,他更像一位淘金者,不仅挖到了预定的矿藏,也得了许多“意外之财”。这,得益于他选点的准确,得益于他一次次将学生的思维引向更深、更高处。 比如执教《再别康桥》和《雷雨》时的几处。 [font=楷体_GB2312] 1、关于“新娘” [color=darkred]徐志摩为什么要把“金柳”比成“新娘”? 你的印象中,“新娘”该是什么样子? 你会不会由“金柳”想到新娘?为什么?[/color] 2、关于“荡漾” [color=darkred]“荡漾”是什么意思? 如何能在心头“荡漾”? 你们“荡漾”过吗? “荡漾”该怎么读? 著名播音员徐涛是这样读的,好不好? 大家试一试。[/color] 3、关于“彩虹”和“梦” [color=darkred]“不是清泉,是天上虹”。“清泉”怎么会是“虹”,作者是不是写错了?“揉碎在浮藻间,沉淀着彩虹似的梦”。“浮藻”和“彩虹”并不类似,作者是不是写错了?[/color] 4、关于“放歌” [color=darkred]“放歌” 是什么样的动作? 同学们“放歌”过吗? 你什么情景下“放歌”的? 你当时唱的什么歌? “放歌”时该是什么动作呢?大家试一试 “放歌”应该怎么样来读?大家试一试。 那么徐志摩“放歌”了吗?[/color] 5、关于鲁侍萍被三十年前被赶出周家 [color=darkred]有没有说是谁赶的? 为什么周家要赶? 在当时有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 既然有,为什么侍萍不同意? 还有哪些地方能看出鲁侍萍是这样的人?[/color][/font] 我们早就在追求课堂生动,现在新课标强调要注意“课堂生成”。我想,“生动”应该体现在同学们面对“问题”时所表现出的一个个细节当中,而“生成”则要求一节课要有许多恰当的、有序的问题被提出,然后被理解或者被误解、被讨论或者被施行、被解决或者有新的问题被生发出来。我不知道程翔老师课堂上提出的上述问题有多少是提前设计的,又有多少是临时生成的,只是我惊叹,这些问题在文本和学生间跳跃得多么令人心旷神怡,过渡得多么水到渠成! [color=darkred]三特:过渡的技巧[/color] 说到了过渡。感觉程翔老师课堂上提出的问题,既有循序渐进之法,又得腾挪迭宕之巧,有时让人感觉简直如神来之笔。参与听课的老师肯定不会忘记他执教《再别康桥》时的这一精彩提问: [color=darkred][font=楷体_GB2312]“第三小节跟第二小节相比,情感的发展是减弱了还是增强了?”[/font][/color] 而在带同学们分析《雷雨》两个主人公相认这场戏时,问题则是这样过渡的:[font=楷体_GB2312][color=darkred]两人相见,一个知情,一个不知情,这就有戏了。谁的话中潜台词会更多呢?两个人都在回忆三十年前,但对同一个人的评价用语却大不相同?为什么?三十年前的这段往事是不是罪恶? 既然不是罪恶,为什么不被人所容呢? 三十年后,这种感情有变化吗? 其实是二十七年前,为什么要说“三十年前”?[/color][/font] 上述问题,或深入到文本的内部,或紧扣戏剧的体裁,或关注人物的性格,或基于时代背景,或跳至鉴赏评价,而最后一个问题则悬念设疑,投石击波,带动学生一次小小的探究。如果分析一下,我们会觉得,课堂上出现的这些问题似乎都是应该提出的;只是,这样切中肯綮、逐层深入、自然过渡的问题真是刻意设计的吗? [color=darkred]四特:关注的学问[/color] 始终微笑,始终慢语,始终前倾着上身,始终等发言的同学说完最后一句话。 其实,程翔老师不用给我们做什么教育报告,仅他的这个形象,就足以令我们震撼,也值得我们去细细品味。 他把问题交给学生,他把鼓励送给学生,他允许同学将不同意见保留。但他不会放过学生朗读和回答问题时的每一处口误。 他也会让同学讨论交流,他一再对同学说:“请你对着他说!”“你不同意他的观点,请对着他说!” 他也会让同学与自己争辩,始终面带微笑:“你同意吗?”“不同意,请对我说!”“请眼睛看着我!” 当问题提出后,他给学生时间,他微笑着等待,然后说:“好,举手的越来越多了!” 他关注每一个学生,这是面;他不仅挑选最先举手的同学发言,也在刻意寻找处于弱势的群体,这是点。以点带面,就加快了教与学的速度,加快了目标的达成。 比如朗诵时那个推荐语文科代表而不敢自荐的同学,调查对诗歌是否喜欢时那个大胆举手投下否决票的同学,程翔老师就是借助他们,有意无意地向全体同学提出了老师的期望,并在后来通过他们检测到自己教学的有效程度。这些,我们都该学学。 [color=darkred]五特:储备的功夫[/color] 处于金字塔的顶端,自然会有一个巨大的底座。 仅凭程翔老师课堂上几处恰当利用考据和资料的功夫,便能探知他的视野,他的学识,他的才华。 执教《雷雨》时,对这部剧的问世和上演,他娓娓道来。由“文学体裁”说到“戏剧”,说到“话剧”(外国来的),说到“戏曲”(我们的)。然后说作者,从“20多岁,读大学”时的创作,到《文学季刊》和靳以的关注,到郑振铎的打杀,到巴金的慧眼识金,到海外留学生集会上的一鸣惊人,到国内演出后的巨大反响,最后再到其他的创作。在讲戏剧的课堂上,对作家作品介绍的本身就非常有戏剧性。 一般来说,教师在课堂上更具有话语权;更重要的是,教师是信息和资料的相对拥有者。所以高明的教师就要善用自己掌握的信息和资料,来为学生、来为课堂服务。因此,尽管我们教给学生的只是“点滴”,作为老师,我们就要去占有“江河”,就要去一识“汪洋”。 我感到,程翔老师在这方面功力非凡。比如他在互动环节回答教师提问时,分析徐志摩的内心世界和《再别康桥》的创作背景,巨细俱见,十分投入,自己为之动容,闻者为之动情。再比如,他执教《雷雨》时能够借助话剧研究的最新成果,用“对话篇”“对话段”“对话层”“对话句”来鉴赏雷雨,确能纲举目张,内容和结构上的许多难题一下子迎刃而解。 说到此处,想到了程翔老师的两个经典策划,是我在北大附中的网站上看到的。一个是为了让学生更好的解读史铁生和《我与地坛》,他鼓励同学们给史铁生写信,史铁生也回了信。然后在学生与作家夫妇之间,建立起了长达数年、直到今天的书信来往。第二件事是程翔老师策划了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日本的大江健三郎先生访问北大附中,并与学生座谈互动,同学们阅读原著,质疑作者,敬献诗篇,一时间,北大附中的语文教学呈现出一种独特的景观。 进行严谨的考据,拥有丰富的储备,借助最新的成果,用好深厚的积累,语文老师应该有这样的基本功。这方面,程翔老师是我们的榜样。 [color=darkred]六特:课堂的张力[/color] [font=楷体_GB2312][color=darkred]你会不会想到新娘? 你们“荡漾”过吗? 作者甘愿作一条水草,若是你,你甘心作什么? 同学们放歌过吗?你什么情景下放歌的?你唱的什么歌?[/color][/font] 这样的课堂提问,会有标准答案吗? 没有。既然没有,学生会有什么样的回答? 这些回答,好玩吗,有趣吗?出格吗,出奇吗? 程翔老师的课堂,就是如此的有悬念,有律动,有张力。这是有生命的课堂,所以学生才会陶醉其中,听者也能感到仿佛是在享用文化大餐。 还记得执教《再别康桥》时,那个要求推荐一个人朗诵的环节吗?推荐别人来读,这是常法;推荐一个比自己好的同学(语文科代表)来读,这是常情;对这样的设计,恐怕在座的同学和老师,都作常观。偏偏: [color=darkred][font=楷体_GB2312]你为什么推荐他? 你为什么不推荐自己? 再让你推荐一次,你推荐谁? 他是语文科代表,他的朗诵一定很好了。大胆试一试,你来读吧? 要勇敢迈出第一步,在学习和生活中,都要经常对自己说:我能行![/font] [/color]有些出人意料吧!然而借助这一次“推荐”,老师告诉学生的道理,早已在朗诵之外。 还记得那个公开宣称自己“不喜欢”《再别康桥》的同学吗?他是一个胆敢跳出来“捣乱”的“破坏分子”,等待他的会是什么?他会受到惩罚吗?他对课文的否定,会在老师对他的否定后,被剥夺话语权,然后无声无息地从这节课堂上消失吗? 但是,我们看到,这个同学不仅没有消失,反而被格外关注。他可以大方地陈述自己“不喜欢”的理由(“看不懂”),他被一再问到“那位说自己不懂的同学,你现在懂了吗”,在学完课文后他还被老师检查然后点名表扬:“这位同学你说你不懂,其实你很厉害,现在你懂了,你说的很好!” 在下课铃响之后,在悬念破解之后,在张力消失之后,我想问: 对程翔教师课堂上的导向,同学们能领会到吗? 这些听课的同学,在以后的语文学习和活动中会有变化吗? 而上述故事中的两个小主角,这节课,会影响他们的一生吗? 我始终认为,教育是科学,也是一门千疮百孔的科学;教育是艺术,也是充满无数遗憾的艺术。这一点,对大众如此,对名家亦如此。 程翔老师的课有没有缺点?这样的问题其实无需回答。看待程翔的教学,自然可以欣赏,可以解读,可以剖析,甚至可以批判,但我想目的可能只有一个,就是能从他的“特”例中感悟到一些东西,然后“拿来主义”,为我所用。 听完程翔老师的课,我还有些欣慰。一是觉得自己的教学追求与名家竟有些不谋而合;二是发现在我的身边原来也有“程翔”。比如在听任丽萍老师先后讲授《汉乐府诗欣赏》《我与地坛》《愚溪诗序》时,我就在听课笔记上留下过“大胆留白”“敢于放手”“善于较真”“巧于设疑”这样的感慨。而另有些老师,他们的某些特色并不逊于程翔这样的名家。 想成长吗?那就看看大家,学学“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