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外校的月亮，有谁还记得呢？我是记不得了。但十年前月光下的草地，草地上的欢笑，欢笑着的脸庞，我依稀记得。我记得其中的一个细节，就是大伙围在草地上，拢成一个圈，不知谁提议的了，说接龙唱一唱关于月亮的歌吧，看谁知道得多。于是，《十五的月亮》出来了，《半个月亮爬上来》了，《月儿弯弯照九州》了，《我为爷爷打月饼》了，《月亮代表我的心》了。当有个人一手指着天空，一边粗着嗓子唱出“你看，你看，月亮的脸偷偷地在改变……”时，大家就都忍不住一哄而笑了。
十年前的那一晚，中秋之夜。那一处草地，就在芒果大道边上——现在，已经夯了一层厚厚的水泥，改造为篮球场了。那一张张熟悉的脸庞，今天依然鲜活。那一个指着月亮唱着“你看，你看”的人，也还在你我身边，名叫席勇。
我第一次见到席勇，愣了一下，这人，咋这么脸熟啊。想了半天，才想到，这不是CCTV情景喜剧《我爱我家》里的演员梁天嘛。乖乖，真是太神似了。无独有偶，中学部的马小强老师甫来外校时，也把我愣了一下，晕啊，又来了个“梁天”……
和梁天一样，席勇的眼睛一眯缝，笑意就堆了出来。然而，席勇给人带来的笑可不仅仅是眼睛里的，肚子里藏着的，更多。他跟我们说“蛇行跑”“不给钱，还骂人”“女人先走”之类的笑话趣闻时，一干听众没有不笑翻的。也怪，有些笑话，别人说来并不好笑，经他一溜嘴儿，那味道却全出来了。席勇原来可是高中的体育老师，来外校后，进驻小学高段，因为需要，又曾给捺下低段，他一说起这事儿来，哈哈地笑。不过，他办法多着的，我就曾听老檀转述过一个“席勇砸缸”的故事，说有一回席勇给孩子上课，讲起笑话来了：“同学们哪，古时候啊，有一群孩子玩耍，玩着玩着，有一个孩子掉进了一个大水缸里啦，扑通扑通，多危险哪。同学们啊，怎么办呢？谁都没办法呀，这时候，只见我们的席老师勇敢地搬起一块大石头，朝大水缸砸去，哗啦——水流出来了，掉到水缸里的孩子得救了……”孩子们都说，席老师真聪明。
其实呢，“席老师”不仅聪明，而且严明。这一点，很多人未必想到了，学生们却一定深有体会。初来外校的那一年，我和席勇搭班。一天，我的语文课刚响铃，正想要再补充点什么，孩子们急得大叫：不行啊，下一节是体育课！从天鹅湖旧图书馆教学楼赶往田径场，路途是有点儿远，可也不至于这么紧张吧？我满脸狐疑，学生告诉我，不是啊，席老师的课迟到不得的，迟到一分钟，就得跑一圈步呀，一点情面都没得讲的。要知道，那时候，我们都刚来外校，第一次接触到期末考评居然有学生要给老师打分的，席勇这样严苛，会不会招惹学生不满？事实证明，我过虑了。那学期，席勇的学生打分就很高。我记得徐主任在总结会上就说了：对学生严格要求是好的，一些老师上课很严格，讲原则，雷厉风行，但在学生心目当中是很有分量的，得分并不低；我们的孩子并不是不懂事，只要你本着公正的原则，为学生的心智健康发展着想，严格的老师更能获得孩子们内心的尊敬。
该宽容时得宽容，该严厉时就得严厉。在体育课堂上，队列、集合、训练，常常不是个体的事情，需要大家共同来遵守维护秩序，不然，就像羊群撒腿到处跑全乱了套。席勇的课，就是这样讲原则的，一丝不苟。我听过他的课，也看过他的训练。那会儿，“梁天”的笑意早凝固成了一块板砖，谁要想揶揄，那就等着挨砸吧。
席勇的这种严肃，在某些不为人所注意的细节上，让我心生敬意。不知大家留意过没有，每周的升旗仪式，当国歌响起的时候，总有一些不谐调的场面出现，如说些悄悄话的，挎个斜包胸前交叉着手的，两手背着在队伍间巡视的，不一而足。我看到的席勇，当此时，很自觉地下意识地两脚一并，双手垂立，目不斜视，端严凛然，从无例外。仪式之所以为仪式，因为它裹含着庄严，来不得马虎，我觉得这和是否真爱国并无关系，说到底，是人心底里的一种庄严意识。
学部里体育组的几个男教师身上，我觉得席勇是最有教练派头的。你且看看，席教练眼睛一鼓，脖子一拗，颈筋一扯，嗓门一吼，凶悍刚猛得真是蛮可以的。这一段子，早起的人们从饭堂里捧着暖暖的肚子出来，途经学校东头的小田径场，可以看到席教练领着他的一帮弟子在搞体能训练，又跑又踢的，煞有介事。这是在忙什么呢，我问过他，说是为明年的“达能”杯做准备了。我校从2003年起，就参加“达能杯”小学生足球赛事了，共参加了5次，曾获得过白云区的两次第二，一次第四。我对“达能”杯了解甚少，于足球，也就七窍里通了六窍。每天迎着朝阳走过天鹅湖畔，看着席教练带着一帮小马弁们在足球场上卖力地鼓捣一只骨碌碌的皮球时，那感觉就像一只老母鸡领着一群孩子在觅食玩耍，在冬日霞光的照耀下，温情脉脉。这情景，我觉得比什么“达能”“达熊”杯都来得更暖人心窝，前者，一场赛事而已，而后者，是对足球本身的热爱，是一种校园文化，是生活本身。
更温情的是，每次训练之后，席教练会像个孩子似的，乖巧地坐在学生宿舍门口的长椅上，耸着衣领，像邻家的大叔，等着下班的夫人，然后跨辆轻捷的自行车打道回府，走过依依垂柳，走过天光可鉴的鹅湖，走过在风中摇曳的残荷。
图注：右上为席勇老师，“达能”杯赛事上和队员留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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