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度“烂书榜”终选出炉。《中国不高兴》、《中国站起来》、《中国大趋势：新社会的八大支柱》分别位列烂书榜前三。另外，《问学：余秋雨和北大学生谈中国文化》、《朗咸平：谁在谋杀中国经济》也名列榜上。且不说推选结果是否合理，仅就这种评选行为，本人认为具有积极意义。它能给人一种感觉，书、文字、观念等形而上的东西，也不是神圣不可侵犯，所有公共事物、公共人物，都可以亮在光天下任人评判。思想无罪，对思想的反思和批评还是思想，当然也无罪。谁能说，文化人甚至包括大师级人物中，就没有个把沽名钓誉之辈呢？
    上述几部书，俺有所了解，有的曾经翻阅过，但并未细细研读，所以对其内容是否真“烂”，不具备发言资格。但是俺和多数网民一样，作为中国人之一员，对于它们的标题格式《中国***》，这种动辄以一个国家十几亿人的名义说话、“拿大锅窑吓唬小嘴巴”的做法，多少有点不爽。你不过和咱一样也就人群中一分子，凭什么代表大家讲话，谁授权予你让“你代表”了？

    话虽这么说，俺还是冒着买本烂书的危险，网购了一本“国”字头的书——《中国人的焦虑》。买这本书，并不是为了检验一下，这种格式的书籍是否都有“烂书”之嫌，也不是有意跟上述评选活动较劲儿，而是完全出于本人的理性选择。
    原因之一，是它的目录引起了我的注意，比如“不安全感与‘焦虑’”、“‘理性不足，情理有余’是中国文化的核心精神”、“从孔子看传统中国人的焦虑及其缓解”、“传统中国人的现代化”、“中国人的焦虑人格”、“现代中国人的双重焦虑”......题目里的“中国人”确实稍显大而泛，但是细细想来，又都有道理。由于共同的经历，共同的文化基因，咱们中国人从身外到心中，一定有一些属于自己特有的元素。所以，读着读着，渐渐就心甘情愿地“被代表”了。
    数千年漫长的官本位体制的压迫，几百年外族侵略并统治的屈辱历史，中国普通百姓从来都生活在安全感危机之中，从来都没有真正享受过正常公民的基本权利，咱们整天战战兢兢地活着，时刻都身处恐惧的气氛包围中。咱们的祖先早已向我们证明了一个事实，个人是那么的渺小，然而一切又只能靠自己。咱们不得不屈从于某种力量控制之下而生存，必须生个儿子来养自己的老，必须存点钱以防未来的“万一”，需要置一套房子为老年的自己及子孙们御寒挡风遮雨……如此，处于深度不安全感里的中国人，怎能逃脱焦虑的命运？
    当然，本人对焦虑问题感兴趣，更重要原因，不是对中国人整体命运的关注，而是因为在日常生活和工作过程中，通过自身体验以及身边人的表现，看到太多的焦虑和不安，从而深深地体会到，焦虑对人心的影响和干扰无时不有无处不在。
  学生甲，近期学习成绩进步较快，家长、老师都对他寄予厚望，不断鼓励。过几天就是高考“一模”，然而他的感觉很糟，非常担心失败，昨夜失眠了……
  学生乙，爱好文学，阅读面广，希望将来从事文字编纂工作，但屡次考试，政史地总是成绩平平，还不如理化生。高二文理分科时，在家长坚持下，选择了理科。如今面对理科的学习，总是提不起兴趣，对当初的选择时常后悔……
  学生A，和B、C是好朋友，几天前不小心在B面前说了C的坏话。而C又把此话传给了B。于是B找A对质。A因此非常郁闷，“觉得自己不是人”……
  老师Z，新闻中得知家乡大雪，百年不遇，打电话信号不通，听不到亲人的声音，所以非常牵挂，坐立不安……
    这样的案例比比皆是。例子中的“担心”、“后悔”、“郁闷”、“牵挂”，都属于焦虑一类的负面情绪。
    什么是焦虑？到目前为止，麦尔-格罗斯给出焦虑的定义比较普遍地被接纳。他说，焦虑是“带有不愉快的情绪色彩的适应性反映”，是“包含着对危险、威胁和需要特别努力但又无能为力的苦恼的强烈预期”。我想他的意思是说，1、焦虑是一种不愉快的情绪；2、焦虑是一种适应性反映；3、焦虑产生于预期。这三点，在上述的每个例子中都能找到痕迹。

    阿德勒说，人生活在意义之中，而意义就是联系。任何人都必须面对三大联系：1、人们居住在地球这个贫瘠的星球表面，我们无处可逃；2、我们并非人类种族唯一成员，我们四周还有其他人，人活着必然和他人发生联系；3、人类有两种基本性别，这种联系长期束缚着我们，从不间断。
    我们可以挑剔阿德勒这种归纳的不完整和不全面性，也可以按照这种思路继续无限地分解这些联系。但不管怎样，我们都不得不承认，他对“人生活在各种联系中”的判断，是一种非常合理的概括。
    不妨静下心来思考，正是各种联系才成为你存在的依据。这些联系，就像一根根绳索，一端紧紧地缠绕着你自己，而另一端通向有些可知有些根本不可知的去向。这些绳索凝成一股合力，把你悬挂在空中，让你处在一种暂时的相对的动态的平衡之中。
    这些数不清看不着的“绳索”们，时强时弱，时张时池，时硬时软。它们断断续续、若即若离，虚无缥缈而又客观实在。它们在时间空间的维度里，不以你的意志为转移地滋生和消亡，变幻莫测，经常搞得你应接不暇，措手不及。随便哪根“绳索”，哪怕发生极微小的变化，或者你预期到其变化的可能性，都会让你失去原来的平衡，导致你心理上焦灼不安。可以这么说，焦虑的根源是，聚集于个体的各种联系的偶然变化。
    上述案例中，学生甲的担心、失眠，就是他和“考试”之间的联系发生了一点变化，他和“一模”的联系随时间的拉近而被强化，导致他对考试结果可能让家长老师和自己（这也是联系）失望的不愉快预期，这种预期反过来压迫他的心理，从而产生焦虑。

    人所面对的各种联系，是如此地复杂、紊乱而多变，以至于任何人都无法完全掌控它们，当然也就难以逃脱被其左右的命运。所以，焦虑是一种极为普遍的情绪状态，无人能够幸免。
    那么，作为个体的人，在不可回避的焦虑到来之际，能否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来适度缓解焦虑呢？理论和实践都告诉我们，这是可行的。
    记得有朋友说：“啥事情恶心你，就先把它拿下！”我的解读，这里的“恶心”就是焦虑，而恶心你的事就是焦虑之源——某种改变了的让你不适应的不愉快的联系。就这么简单通俗的一句话，已经一定程度地说明了缓解焦虑的步骤和办法。
    1、找到“恶心”的原因。
    尽管人经常会莫名其妙地“恶心”，但只要细心体察，总能找到导致“恶心”的原因。悬在空中的身体失衡了，往往只是某一根绳索的拉力发生了变化，解决问题的关键，是找到它。
    因为什么而焦虑？是因为身边的人、事、财、物等因素发生了变化？是阿德勒说的某一种联系出了问题？还是弗洛伊德的欲望本能或潜意识在作祟？
    案例中，学生甲是个人成就和自我价值方面的焦虑；学生乙，属于社会选择方面的焦虑；学生A的焦虑来自人际交往；教师Z的焦虑来自于对大自然力量的未知和敬畏。若继续分析，每个焦虑又能追溯到更细微的原因。找到原因，尽管还没有答案，但可以肯定的是，问题离答案接近了一步。
    2、检查那件事值不值得“恶心”。
    并非所有的“恶心”都是真实的生理反应，有许多“恶心”可能完全属于无中生有。焦虑也是如此，我们经常会在无端地焦虑之后，突然发现，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值得焦虑的。用路边随手捡来的绳子，吃力地捆住自己的手脚，然后呼号着寻求解放，这的确显得滑稽可笑。然而现实生活中，类似事情有吗？有，而且不少。
    上述案例中，学生甲面对“一模”的焦虑基本上就是凭空想象的压力。而学生A“觉得自己不是人”的自我贬损，事实上也大可不必。谁规定人的缺点不可以被评说？谁说跟朋友讲述他人缺点就“不是人”了？作为当事人，A此时应该思考两个问题：其一，C的缺点是否属实；其二，跟B讲C的缺点，是出于恶意还是善意。假如C的缺点属实，而且A完全是善意的提醒或一般中性的陈述，那么讲了就讲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当然，假如所说缺点并不属实，并且出于对C的恶意中伤，那么此时的A则应该向B、C道歉，并抱着负责的态度，对可能带来的伤害予以补偿。与此同时，直面自己的人格缺陷，然后通过学习逐步完善自己的人格。
    3、研究那件让你“恶心”的事，看你能不能利用现有条件将它“拿下”。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世上你无法做主的事远不止这两样。你会发现，大多数让咱们焦虑的事，即便都和咱们有关，咱们也只有被动承受的份儿。俗话说，改变无法接受的，接受不可改变的。这句话，既壮怀激烈，又无可奈何。咱们都生活在一个局限的现实世界，必须清晰“能”与“不能”、“可为”与“不可为”的界线。对很多事件的发生发展，咱们只能持观望态度，可以评说，可以解构，但做不了主。所以此时，降低预期，是缓解焦虑的主要途径。
    我对学生甲的疏导，主要是让他降低对“一模”成绩的预期。提出几个问题：（1）“一模”真的那么重要吗？（2）成绩能差到何种地步？（3）就算考得不理想又能怎样？（4）你一、二天时间的“认真复习”和“高度重视”，能够明显提升考试成绩吗？答案是简单的，但在心理上真正透彻地澄清，需要借助一些情境设计，一小步一小步地推进。这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高三老师不要误会，本人并不是让学生轻视“一模”，而只是让这个学生在“一模”前放下负担，轻装上阵。因为此时的他，对考试越是重视恐怕成绩会越遭。再说，考试就在眼前，无论你怎样重视，结果都不会有太大变化。那么，明智的做法只能是，放下“一模”的困扰，做回常态的自己。
    4、积极应对，寻求可能的改变。
    消除和缓解焦虑，并不是把心理需求降到地板上。恰恰相反，从长远看，有些逃避正是引起深度焦虑的源泉。于是，积极地改变现状，即“把那恶心你的事给拿下”，才是缓解焦虑真正有效的途径。
    在找到了焦虑的原因、剔除虚假的焦虑、放弃或忽略无能为力的焦虑之后，摆在你面前的是，如何应对并缓解那些实实在在的焦虑。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每一分焦虑都不一样，要想拿出一个程式化的应对办法，几乎不可能。但是仍有一些工作可做：（1）分解引起焦虑的因素，从那些最不可接受然而又可能改变的因素做起；（2）设想改变的可能方向，预测这种改变可能带来的利害关系；（3）设计改变的程序和步骤，让改变的过程有条不紊地进行；（4）不断回顾改变效果，强化良好情绪；（5）借助身边各种资源，为我所用；（6）最重要的是，想做就不要犹豫，立即行动起来，不让焦虑情绪积累并蔓延……
    事实上，把一个引起焦虑的事件的来龙去脉想透彻之后，理出改变的头绪，并有条不紊地着手去做时，这个焦虑也就快要被消除了。
    那位因文理分科而焦虑的学生乙，不可能一直把自己困在这种状态中，他必须寻求改变。他的改变方向只有两个：对理科学习的接纳态度和改选文科。若选择后者，他至少需要独立而明确回答几个问题：（1）转科的成本有哪些？（2）这些成本是否能因为对文科的兴趣而抵消？（3）是否已经拥有提高文科学习成绩的办法（这是上次否定文科的重要依据）？（4）打算说服家长吗？如何改变家长的意见？（5）转科的程序有哪些？有无外在障碍（如学校政策等）？（6）不可忽略，他的转科动机是否还有别的因素（比如人际交往等）？
    若通过思考以上问题，他选择了另一个方向——欣然接受理科学习，那么需要在心理上澄清以下问题：（1）兴趣的本质是什么？文理分科的首要因素是不是兴趣？（2）通过实例细心检查自己对理科的学习是否真没有兴趣（这是引起焦虑的主要因素）？（3）兴趣可否改变？预测自己改变兴趣取向的可能性；（4）理科学习和文学爱好是否对立？（4）选择理科就意味着将来不能跟文字打交道吗？（5）留在理科班可能带来哪些利弊？
    对这些问题的讨论，老师当然要保持中性态度，一切尊重他的真实回答。当他理智选择后，老师则应该站在他的立场上对结果予以肯定，强化其选择的稳定性，并协助他设计此后的改变计划。

    走笔至此，回头看看，文字已经太多。据说文章太长，也是引起读者焦虑的一个因素。
    尽管如此，还要说明几点，焦虑是一种伴随人生全过程的东西，人不能消灭它，只能一定程度地化解它，调整自己以适应它。而且它并非完全负面的东西，许多情况下，它正是个体乃至族群寻求变革的力量源泉。
    所以，日常生活中的我们，不必总是在消除焦虑上劳神，更重要的是训练我们自己，学会平和地跟焦虑相处，化波澜为宁静，处繁乱而不惊，以开阔的胸襟、豁达的心境和积极有效的行动，来应对世事的琐碎和人心的变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