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没病入膏肓,也相去不远了。读完《现代人精神病历本——以电影为例》之后,这样的念头,就一直萦回在脑际。 很难说,这是什么样的一本书,实话实说,关于电影方面的书(如果不算杂志的话),我还是初次接触,而对于电影本身,也没
看过几部。那天,正上着课,有人轻轻地敲门。伸出脑袋一看,子曰兄满脸堆笑,双手捧着一本黑黑的封面的书,挺客气地说:“打扰了,打扰了,不好意思。”那捧着的书,就是子曰兄的新作了。翻开首页,看着“涂兄雅正”的字样,心里惶惑得很。心想,我能“正
”什么呢,能老老实实地学着点就不错了。 断断续续地看了近两个星期才翻到封底,倒不是不愿意花时间,而是看这样的书心里实在难受,为书中那一个个患着“精神病”的人。想得深远些,推人及己,觉得自己病得也不轻,自个儿也成了整一病体似的。
这病,叫失落、孤独、恐惧、窥视,和自杀。 对应着的影片,叫《公民凯恩》(1941)、《野草莓》(1957)、《眩晕》(1958)、《关于爱情的短片》(1988),和《樱桃的滋味》(1996)。 很可惜,上面的五部电影,我一概未看过,当然也不打
算要弄来看。借助于文字的叙述,和经过红与黑的插图处理,丝毫没影响我感性的领受。从失落到自杀,那是否暗示着现代人所隐匿着的精神病痛历程?我不晓得。人性的弱点,自从被上帝逐出伊甸园应该就有了,与生俱来。人要都跳蚤般完美了,除了叮咬和蹦迪斯科
,大概是没有五彩缤纷的念头的。然而,人毕竟不同于跳蚤,人越来越务实的同时又花花绿绿了肠子,没有苦恼才是怪事。 失落的凯恩,其实是个成功人士,“伟大的公民”。缘何失落?先天缺失的苦痛——“玫瑰花蕾”的梦想——这也许是个永远的谜团,如
滑雪板,如故乡的一场雪,一所房子,和无拘无束的童年。孩子的眼睛闪烁着幸福哲学的光芒,相伴着世俗的成功,这光芒却黯淡以至于寂灭,留下个灵魂的黑洞,一切实质的填充都于事无补。执导《公》片时的奥逊•威尔斯才25岁,“《公民凯恩》在当时票
房并不理想,如今却已成为电影艺术的教科书和复杂人性的标本。”深刻至此,让人紧锁眉头,舒展不得。 如果说失落是由于童年的失调所致,那伴随着成长的便是孤独和恐惧。英格玛•伯格曼《野草莓》里的老头,一个瑞典医生,在其晚年的镜头里
如同一把锋利的手术刀,解剖着人生的孤独,和因孤独而带来的冷漠。希区柯克《眩晕》里的患了恐高症的美国侦探斯科蒂,在人生的高处,眩晕了,由此而恐惧了。孤独也好,恐惧也好,都是对于死亡的潜意识反射。西塞罗说,“恐怖把智慧从我的内心里赶走了。”
智慧似只在幼年闪着辉光,脱离母体的保护就得摆脱随之而来的孤独与恐惧,人的一生,就是摆脱孤独和恐惧的心路历程。弗洛姆说到,人从自然界来到人界,已经失去了和谐,在社会文化背景下,克服孤独和恐惧是两个很现实的问题。但如何克服生活的领地,实现人
类社会真正的和谐?“清单”是开具不出来的,因为,“自我”是个无法密合的统一体。 书中有话,“由于地球的引力的存在,注定了人类肉身的沉重。生活在地球边缘的人类就像摆在桌子边缘的杯子,不过是一种容易摔在地上的易碎品。”又说,“只有在梦
中,人类才是真正的自由落体。”我存疑,人能生活在梦中么?人能成为真正的自由落体么?似乎不能。既如此,精神病便要发作,无人幸免。 在《关于爱情的短片》里,19岁的邮局职员托梅克和中年女画家玛格达之间的“爱”,疲惫而焦灼。这种“爱”,是
压抑的欲望,“窥视”的理由。托梅克窥视玛格达的手中的望远镜,我们都有一副。书中“诊断”说,看电影是窥视,拍电影也是窥视。托梅克却从不窥视淫乱,因为,他的窥视是“爱”。当他“自杀”未遂“重新做人”时,他已经不再窥视,因为,他不再爱了。把“
窥视”等同于“爱”,这是影片的潜台词,简直不可思议。这就是“病”,精神病。认真想想,我们周遭的爱,只要往心里去的,成为自己潜藏的秘密时,哪怕看似明亮,实则换了带着光明面具的另一形式的表达了。这让我想到半影下的月蚀,蒙了一层人所不见的暗影
,然而,这影子,很真实地摊在那里。 “死带着同样轻捷的脚步,去追逐亡命之徒。”贺拉斯说。精神病发作的最后阶段,大概只能拿“死”做文章了。在《樱桃的滋味》这里,死亡在寻找着最合理的方式进行。巴迪,这个职业不详的伊朗中年人(很明显
是个有钱的主),正是寻找合理死亡方式的追寻者。在他眼里,自杀是不需要逃避的,他有这个权利,他拥有这个自由。然而,他找不到。生之于死,死之于生,本来就是存在与虚妄的诡辩。影片(或者说文字)里,没人能亲尝那实实在在的樱桃的滋味,只有勃发着生
机的樱桃树。这樱桃俨然成了人生的隐喻,果实是水到渠成的事,死亡是必然而同时也是有条不紊的。在这个意义上说,死亡(自杀)关口上的滋味,即生之回顾的滋味。果真活得不耐烦,患下了这精神病,是没办法的,谁能保证一定有着如蒙田所说的“突如其来的死
是有福的”这老天的眷顾呢? 说到死亡,很自然地想到周国平先生的《思考死:有意义的徒劳》。开篇中,周即说:“死亡和太阳一样不可直视。然而,即使掉头不去看它,我们仍然知道它存在着,感觉到它正步步逼近,把它的可怕阴影投罩在我们每一寸美好
的光阴上面。”末段,周又说:“死是个体的绝对毁灭,倘非自欺欺人,从中决不可能发掘出正面的价值来。但是,思考死对于生却是有价值的,它使我能以超脱的态度对待人生一切遭际,其中包括作为生活事件的现实中的死。如此看来,对死的思考尽管徒劳,却非没
有意义。”这里的“死”,和自杀相去甚远了。拒绝死亡,与死言和,也许就凸现了死非空洞,生之意义。 花了半个月的时间来读这书,弄得自己神经兮兮。但是阅读中的快感,是毋庸置疑的。在体例编排上,作者以病者(影片主人公)的自述或者他述为“病
历”本,然后作出“诊断”,这是正本;其间又依时间次序安排了夹页,穿插了24部重要影片的图介。我喜欢那夹页内容,精炼明确的语言,如蒙太奇般的切换,一锤一凿捣击着我的心房。这样,作者以电影的发展历程为经,人性的解剖为纬,织就了一顶笼罩于读者之
上的巨型的病帽。戴一戴,有些地方竟然那么吻合。当觉得这病帽“吻合”着时,难免使人生出一想:我是否也患了精神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