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心理室的电话号码公布给学生家长，值班时间就老有些家长的咨询电话。有一天下午，正好没有学生来访，我有较长的时间接听了一位家长的来电。得知了她的一些对孩子学习方面的困惑，比如孩子不爱学习，不在乎成绩，不够上进，做家长的非常焦虑等等相关信息。
    或许是因为电话沟通不方便，也可能像她所说，感觉电话沟通后很有些收获，过几天在我值班的一个下午，这位家长带着孩子来到心理室，说让我和他孩子谈谈。从脸上堆积起来的疲惫和朴素的着装上看，这是一位勤劳的母亲，可想而知，她在家庭和这个独生子女身上付出了很多。
    观察了一下母亲身边的孩子，感觉他并不属于有明显心理障碍的那种，看来还不需要做什么“治疗”层面的工作，充其量只是咨询性质的谈话。那么，就陪他们母子聊聊家庭教育初中学习等话题吧。于是，纷纷落座开聊。
    没打算提出任何指导性意见，只是对一些问题进行探讨而已，于是我以听为主。或许比起解决问题，心理工作更重要的在于发现问题的真实所在。
    就像我印象中那样，这位母亲是心急口快、家里大小事务一手包揽、好作主好操心那种人。因为说得很多很快又很乱，我这里也很难详细记录，只好把一些关键语句提取出来。

    ——“我每年花那么多钱把他送到学校；他说要一双球鞋，我二话没说花了1200多块；为了他学习我辞掉老家的工作过来照顾他......只是为了他能好好学习，谁知他就是不认真！”这是母亲的一连串的话。不好评价一位母亲应不应该为儿子付出那么多，但很值得怀疑，家长的付出和孩子的学业是否一定呈正相关？
    ——“我又没有让你那样做。”儿子如是说。明显儿子并没领妈妈的情，甚至有几分“你老人家自作多情”“自作自受”的意思。
    ——“每次考试我们都为儿子准备了一些奖品，但很少发出去。他很让我们失望。”这是常见的激励手段，给儿子的礼物以考试成绩为依据。而且需要补充的是，母亲在他人面前公开表达对儿子的“失望”，从儿子的表情上看产生较大的负面刺激。但或许因为经常听到这样的评价，儿子并没有强烈发作。
    ——“你们不就是让我学习好，超过表哥吗？”看来家长经常在儿子面前比较表兄弟俩的成绩。这不仅伤害了儿子的自尊，而且看得出儿子已经误解了家长要求其学习的意图，好像家长是别有用心的样子。
    这里涉及到本文的核心话题。爱就是爱，学习就是学习，它们之间不一定存在着必然的联系。一旦将爱附加上学习成绩的条件，甚至让孩子把学习成绩也误解为另有意图，那么这爱包括对学习成绩的要求，都会变得不那么纯粹。
    可以肯定，这位母亲对儿子倾注了无限的爱，但是或许是表达得不妥，使得儿子并没理解这种爱的真实意图，让他感到了爱得不纯粹爱得别有用心，这样就使爱的效果大打折扣，甚至功效全无。
    ——“不过儿子还算是孝顺的，上次一起旅游，他总是帮我提东西，还说他比我有力气。但我根本不在乎这些呀！”我想这才是对母亲的爱的回报，以爱报爱才是天经地义的事。按我理解，这恰恰是做母亲应该更在乎的东西。
    儿子当然也可以通过好好学习取得好的成绩，以此来报答家长的爱。但是，在孩子的心理上，把这“好好学习”的动机，误解成为了报答家长的爱而间接转化而来，目的是为了满足家长的额外要求，成了一种类似交易的行为。此时，家长的爱好像是借贷来的一种恩惠，成了一种压力。这份压力，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很可能是一份心理负担，进而转化为逆反的借口。

    如此带有争吵元素的谈话，持续了约15分钟。母亲的话太多，给我的感觉是，他儿子是一个不懂事、没良心、懒惰、不学习的家伙。
    我想这样的谈话，不应该再维持下去，于是在剩下的时间里把他们母子分开，分别进行交流。（交流中，这位母亲认识到在和孩子交流中存在一些方法上的问题。并同意本人把相关对话内容在不注名字的情况下予以部分公开，让其他家长注意避免。）

    其实，案例中的那个儿子，是在学习上，比如学习动机、学习态度以及学习方法等方面，出了一些问题，或许还因为学习基础不佳以至于难以获得学习上的成就感，从而导致上进心责任心等渐渐缺失。（这需要从另一些方面入手解决，不是本文讨论的话题范围。）
    这位母亲，因为对儿子的失望和指责，不仅一点不会换回儿子良好的学习状态，改变儿子的学习成绩，反而可能在儿子的心里失去对那份母爱的信任。
    确实，爱就是爱，不应该掺杂着功利性的条件。这一点，或许其他类的爱做不到，但是被誉为世界上最无私的母爱，应该如此。我想，母爱的无私性质，至少应该剔除两种杂质，一是在爱孩子的同时更爱自己，把儿子当作达成自己某项目标的工具，哪怕让孩子有这样的误解和猜测都不应该；二是把这份爱附加上一些额外的条件，让孩子在接受了这份爱的同时马上就交出些什么。孩子对母爱的回报是本能的感恩，而非母爱事先附加的条件。再说，儿子之爱母亲，应该同样是一种纯粹的情感，包含着敬重、关怀、爱护、赡养，以及对母亲有时絮絮叨叨语无伦次的包容，等等，而非其他。

    那么，关爱到底是什么？
    美国心理学家罗杰斯“以学生为中心”的教育观里，有一个重要概念：无条件积极关注。
    这是一个最早用在心理治疗过程中的一种方法，强调咨询师对来访者的一种态度和关系界定。其基本意思是，站在对方的立场上看问题，困惑对方的困惑，想对方所想，对对象表示看重、认可、欣赏其价值、喜欢他、爱他。重要的是，这种感受并不以对方的某个特点或整体价值观为依据，而是无条件地积极接受，或者说不论是对正面的品质还是对其负面的东西，做到整体全面悦纳。
    需要说明，这里所说的对负面东西的接纳，并不是听之任之，让负面品质一味地泛滥蔓延，而是接纳对方的现时状态，充分相信他可以通过自身的努力改变现状，以鼓励和接纳的眼光期待其达成一种常态下的平衡。

    我想这个“无条件积极关注”或许可以被借用一下，作为对社会学意义上“关爱”的部分诠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