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疑问，王石是一个有话说且会说话的人。
    这十多年来，从企业家到登山家、探险家，体现着他作为一个人不断丰富自身生命的不懈努力。而近些年来，王石俨然已经跻身社会活动家之列。探险极地，手持绿旗，上书“承担保护自然的使命”，猎猎招展，为证。在我校的演讲中，更以“能力有多大，责任就有多大”作为结束语，为证。
    身骨劲道，精力充沛，笑容灿烂，“7＋2”排名全球第八；文思激扬，文笔流畅，《道路与梦想》悍然跻身畅销书排行榜；作为“行业领跑者”，万科的房子早就需要“摇号”才排得着，够专业。套用一句教育学术语，王石堪称一个“全面发展”的人——生命、文化、社会、专业四个维度，一个也没少。
    话说回来，有关王石其人其事的汉语表述，在这个文字泛滥的时代，何止汗牛充栋。正所谓“多之一篇不见长，少之一篇不见短”，而已。不过，听了，还是说点儿什么的好。从哪儿说起呢？想来想去，还是回到了自己的专业视角。王石演讲，最不缺的就是宏大叙事，咱呢，不妨关注关注几个细节。再说，有名人早就云过：文化在于细节。好吧，就这么着。

    1．“一言堂”一定无效么
    从北大、中大到哈佛，王石做的演讲多了去了。据我所知，“深入”基础学校开讲，应该还是第一次。本来，规划了最后一个环节为“现场交流”的，由于路况的关系推迟了开讲的时间，预想中的“对话”便被取消了。整个演讲，成了王石的“一言堂”。
    “一言堂”一定不好么？置身新时期新教育，这种“新”，似乎首先就应该体现在对教师的“讲”的严厉打压之上。江苏有一个洋思中学，规定教师每节课职能讲10分钟，否则就是不合格的教师。当然，洋思或许有它的理由，但在我看来，任何“一刀切”的作派，大约都是和作为世界真相的“多元性”相背离的。在这个意义上，我个人对洋思经验持严重保留态度。
    王石来了，讲了，独霸讲坛式的讲。效果怎么样呢？据我所知，听众——无论教师还是学生——无不好评如潮。在台上演讲的时候，王石就是教师。这个教师，对企业、登山、探险乃至似乎很抽象的“成功”等概念，无疑比台下的“学生们”更有发言权。相关的知识、思维及阅历，和台下的我们之间，存在着巨大的落差。我想，教育的能量，或许，就产生于这段落差之中。
    当然，我不是要鼓吹中国教育应该重新回到“满堂灌”的时代。我只是想说，作为教师，大可不必过分忌讳“一言堂”。怎么说呢？只要能引发心中的共鸣，只要能让学生收益，不妨抛开忌讳，当讲则讲。学生坐在下面，自然怀有“听讲”的渴望——希望听到自己人生经验之上的感受和思索。作为教师，大可不必如履薄冰，只要我们讲得“有料”，照样可以收到良好的教育效果。是这样么？

    2．王石的“学生主体”
    “学生主体”是新时期中国基础教育的一个关键词。在我看来，很多时候，人们的理解趋于表面和形式。比如，误以为“学生主体”就得一个劲儿让学生说，说呀说，这个说了那个说，一直说到下课才对。得承认，一些课型中，是应该以“学生说”为主。还有一些课型中，应该让“学生练”为主。但，是否每一节课都得这样炮制呢？我觉得，答案应该是否定的。
    王石演讲中贯彻了“学生主体”精神没有？如果作为一个问题提出来，估计，王石自己也当一头雾水。因为，他不是此道中人，不明白这个新词汇。但，王石的演讲，却很是注意到了对“学生已有经验”的观照和尊重。演讲“正文”开始之前，他提到超女。屏幕上，是超女们同场PK的火爆场景。这部分内容，应该是专门为来我校准备的，为“对付”中学生而特意准备。演讲结束以后与学生的交流中，我提请他们注意王石的“工夫”。我说，你看，他显然专门为来这里做过功课的，教育学术语叫做“备学生”。
    我想，他之所以提及这个话题，就是为了和听众“套近乎”。目的是否能够达到，“客户至上”的企业家精神还是挺精诚的嘛！靠得上靠不上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让你的客户感觉到你在努力地向他们靠拢。是否，“学生主体”的精神实质或许并不在于抛出问题让“学生发言”，而在于，教师的抛出的问题是否尊重学生的感受和经验，是否接近于学生的“最近发展区”。同理，即使教师整节课都在向学生抛出“问题”，似乎很“学生主体”，但如果这些问题无法引发学生的共鸣，大约还是不能算作“学生主体”吧。

    3．“公共知识”与“个人知识”
    演讲开始的时候，王石在屏幕上打出一道“公式”：成功100％＝运气90％＋理想主义5％＋激情2％＋坚韧意志2％＋控制力2％＋自省力2％＋平常心2％－浮躁1％－懒惰1％－贪婪1％－依赖1％－没有同情心1％。看到这则公式，我心里一阵失望。这个开头，似乎和我预期中的精彩存在距离。
    为什么这样想呢？因为，上面那道“公式”，正确则正确矣，问题是，正确到足以消弭任何个性。几乎所有的励志类读物中都能找到，我们还不如去读书，听什么演讲啊！好在，我的担忧很快便被王石的“下文”给消解了，别的不用罗列，单是对“运气”的解释，就独此一家别无分店。他说，“运气就是大势，就是个人改变不了的时代主题和相应的个人角色。我要是早出生30年，那就没机会做一个企业家。那个时代，兵荒马乱，是一个出军事家和土匪的年代。”听到这里，我乐了。
    “运气”，这个被巫婆神汉用烂了的词汇，出自王石之口，颇觉意外。结果，客观上，它成了王石运作出来的一个“局”。他轻松而精辟的“个人化解读”，使得一则似乎庸俗之至的“公共知识”立马出彩。我们常说要“培养个性”，其实，所谓个性，大约就包含着个人对世界的独到定义。当然，这种定义并不是想做就做得出的，其后，隐匿着一个人的从情感、思维、观念到阅历的宏大背景。说起来，我们教师抵达此等境界的“条件”还真是比较匮乏。意味着，我们所要付出的努力也将更为艰巨。
    教育学上，“照本宣科”绝对是一个贬义词。我想，其中的核心大约在于此类教师“个人知识”的匮乏。说起来，这种匮乏是一种假象。更多的，或许在于，教师缺乏“对公共知识予以个人化诠释”的意识和动机。“一百个读者便有一百个哈姆莱特”，所说的，大约就是这个理儿。其实，世界上本来就没有“标准化”的哈姆莱特，阅读本来就是一种“再创造”嘛！至于理科，似乎特别“标准化”，其实，我们都知道，那些个“特有才”的教师，总是能够在不经意间，给学科知识打上浓重的个人印记，从而，引导学生独辟蹊径。

    4．“少说一句话”的魅力
    王石演讲中，谈到一次单独行动中遇险的事儿。故事，比较地惊心动魄。故事讲完之后，他总结道，那次能够活着回来，纯属侥幸。从那以后，在登山队里我就很乖了。听教练的话，严格训练，严格遵守规则。在那里耍老板脾气，那是找死。就这样，为后来的登山活动打下了坚实的基础。他说，登山队是一个团队，大家就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基本功，技能，合作精神，缺一不可。
    至此，这个话题说完了。王石没有施展一些演讲者惯有的“语重心长大法”，没有后缀一句诸如“同学们一定要听老师的话，一定要遵守纪律”云云。这点，我没担心。用古龙的经典句式来表述，王石毕竟是王石！王石告诉我们，有时，“少说一句话”并不减弱我们所期待的教育效果，相反，使得我们抵达“教育意图隐蔽”的胜境，从而收到更好的效果。
    最清新的空气，大约应该是我们感觉不到空气有多么清新。最真挚的爱，大约也用不着整天挂在嘴边。可以肯定的是，作为曾经的学生家长，也作为一个有责任感的长辈，王石讲述这些“老百姓自己的故事”的时候，肯定含有其“教育意图”的。只是，他没有把这些意图赤裸裸地暴露出来，没有任何倡导，更没有任何指责。给我们的印象是，王石只是在讲自己的故事，自己的一次危险的近乎愚蠢的失败。当然，话不说透的另外一个心理背景，或许在于，他相信下面的学生和老师，都是具有基本感受力的，都是能听懂话的。

    5．幽默：深谙人类局限之上的善意的自嘲
    王石的核心话题，当然是登山和探险。登顶珠峰，自然是演讲的高潮所在。讲到珠峰临登顶时发现氧气不够了，他说，当时没怎么想，只是做了一个手势——上去！这，显然是一个很“英雄主义”的手势，很和青年学生的口味。演讲越来越出彩，听众越来越狂热，掌声不时响起，王石的表情也越来越生动了，越来越在状态了。到了这个时候，掀起一场“造神”运动的条件，似乎也将降临。但，王石没有，没有这样做。他话锋一转，开始转述登顶成功以后与记者的对话。
    有记者问他当时怎么想，他说，“没怎么想，反正氧气不够了，下撤登顶都不够，还不如选择登顶。反正，我也不知道当时的勇敢之举，是出于坚强的意志呢，还是由于高山反应——那个高度，人的智力只相当于10岁孩子。”按照我们对英雄主义的“惯性期待”，似乎，王石不应该对自己冒着生命危险坚持登顶的勇敢做出“高山反应”四个字的解读。王石演讲中，处处晃动着一个“真人”的身影，没有任何力图拔高自己的努力。比如，娓娓谈及“熊猫爸爸”潘教授对自己人生目标的启迪，提到自己那次自以为是差点丧命的愚蠢。总之，整个演讲中，王石呈现给听众的形象，始终是“一个人”而非“一尊神”。人是可以理解并学习的，而神，却只有让人膜拜和崇仰的份儿。
    “我也不知道当时的勇敢之举，是出于坚强的意志呢，还是由于高山反应。”就这句话，让我感到了王石的幽默——那种渗入骨髓的深刻的幽默！尽管，春节晚会上赵本山得票很高，但我总是感觉不到他有什么幽默。作为“曾经的农民”，他的小品中所充斥的，往往是对农民的讽刺挖苦，而真正的幽默绝非如此。关于幽默，留在我记忆中的诠释，是这样一句话——基于洞悉人类局限的善意的自嘲。这里面，阐明了幽默者之所以幽默的三个要素：慈悲之心；无恶意；拿自己说事而非他人。幽默习惯披着智慧的外衣出现，但其对于人生的价值却远远超乎智慧之上。
    教育和幽默有联系么？不需要思考。我只是在想，是人的幽默抑或幽默的人足以催进教育呢，还是，教育的最终价值之一，在于增进人的幽默感，抑或，造就具备幽默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