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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大树,也可以活得葱茏有趣
——校庆15周年征文选刊之八
发布时间:2008-10-14作者:姚美兰供稿:点击数:901
秋天的南方总是清爽舒服的,天变得空旷辽远,没有了酷暑的闷热,南方变得可爱起来。我是喜欢南方的秋天的。树叶被风卷起,飘落,再卷起,再飘落,直至蜷缩一角,乖巧得很,全然没有了刚才的顽皮。看着角落里的落叶,我的思绪飘得很远很远。一叶一春秋,生命的逝去也可以这样从容顽皮,而没有丝毫的悲恸。活得葱茏,逝得从容,这样的一生一世自然有趣,让我艳羡,也让我想起在工作中看到的一个个独特的生命,看到这些生命的挣扎和悲痛,哪怕他们还在豆蔻年华、花季岁月。这其中,一个花季女孩的故事就像电影似的,一幕幕重现在我的眼前。
一个风清气爽的下午,一个怯怯的声音,敲开了咨询室的门。声音背后一个怯怯的女孩来到了我的面前,低垂着头,天然卷曲的长发蓬乱地遮住了她的半边脸,让我怎么也看不清她的脸。她瘫坐在淡黄色的沙发上,蜷曲的身子就像要垂到地上,无力、疲倦,就像刚种下去的青瓜秧苗,被太阳晒得奄奄一息。还没等我开口,她就自顾自地开口叙说起来,声音微弱得让我只好把身子往前凑。断断续续的言语中我慢慢知道了这样的一些信息:她没办法集中精力看书,也不愿呆在教室里,去到教室就显得紧张别扭,感觉所有人都在看着她;学习的压力让她喘不气起来,自己是要努力的,父母也很相信她,但自己怎么也提不起劲来;晚上常常失眠,睡不着,还整夜整夜地做梦,梦见自己一个人困在一个没有窗户的房子里,房子像牢笼一样严密坚固,也梦见自己一个人在空旷的地方,周围黑漆漆一片,自己像一只孤独的狼在哀号……拿一张白纸让她自己画自己。她看着自己画出来的画,说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妖怪,怎么看都是。
来过几次咨询室后,她的故事就更清晰了:一年前,班里的一位男生对她很好,总鼓励她,让她的成绩飞速上攀。他们一起学习,一起写作业。虽然知道对方有女朋友,但也知道他和女朋友总在闹矛盾。她还说,他是喜欢自己的,要不,为什么总跟她一起复习功课,写作业,为什么要这样鼓励她呢?……叙说这些事情时,她微微抬起了头,让我看清了遮盖在头发下的脸,虽然脸色泛黄泛青,但五官清晰明朗,尤其笔挺的鼻子,只是眼睛里闪现的神采瞬间消逝,脸上又恢复死寂一片。她又说,升入高中以后,男生和她不在一个班里了,男生也突然不再理她了,在过道上碰见,对方也撇过脸去跟别人说话……她异常痛苦,不知该怎么办?她的叙述缓慢微弱,故事里只有对方如何如何,自己却躲藏了起来,也始终不说自己喜欢他——琵琶遮面,欲语还羞。我替她说了出来,作了澄清。我说:“从你的谈话和神态中,我感受到了你的痛苦,也感觉到你很喜欢他,喜欢到你不轻易说出‘喜欢他’三个字,是吗?”她承认了,开口说自己一直很喜欢他,但是又不敢轻易说出口,更不敢问他,只等待着他跟女朋友分手,他们是会分手的,分手后会来找她的。
我想这又是一个充满幻想,处在自恋中的孩子。他,只是她自己的影子。花季岁月里的恋爱,很多时候只是一种精神自恋,从异性同伴的态度中找到自己对自己的接纳认同,从“镜子”中找到自信自尊。人是需要适度的自恋的,尤其花季岁月的少男少女们,因为自尊自信是从适当的自恋中发展而来。如果一直严重受挫,自卑感重,这样的孩子对别人的认同的需求就会更加强烈。难舍难分,要死要活的,与其说是爱对方很深,不如说是自卑得厉害,自我挣扎得厉害。窟窿大了,要填下去的就要更多。
说自己是妖怪的女孩,她内心的窟窿到底有多大?她能意识到自己爱的不是他,而是自己的影子吗?聪慧敏感的她终会明白的,我等待着。在我的建议下,她找了他,但他很清爽地告诉她,自己和她只是同学,彼此互相鼓励罢了。肥皂泡破灭的她再次来到我的咨询室,之前已能跟我对视的她,这次说话又重新把脸侧到了一边,眼睛黯淡无光,身子又软垂了下去。状态的反复是必然的,痛苦也是必然的。这一次,她自己主动谈到了童年,说小时候,她经常自己一个人被外出的父母反锁着关在家里,出不去。耳朵贴在家门上,听到同龄孩子上楼下楼的蹦蹦跳跳的声音,感觉自己好孤独。至今想起那段日子,她也难以释怀。孤僻不合群的性格也许就是那时候开始的。她还说,自己的哥哥在她四岁的时候出车祸死了。从那以后,父母就非常小心地照管着她,不愿她有任何的闪失。父母到现在也会提起哥哥来,只要什么东西触动了他们,还说哥哥要不出事,也该有多大多高了。她也感觉哥哥好像一直没有离开,还在这个家里。从她的这一段叙述中,我看到,她的父母潜意识里还是不愿意接受这样的现实的,手上还紧紧地拽着死去的儿子,不愿意放手。只是这样,就成了作为妹妹的她成长的一个障碍。因为在她的身上,同时承载着父母对已死去的哥哥和她双重的爱和期望,还有恐惧、内疚等,承载着一种生命不能承受之重!家庭心理学认为,一个孩子中途死去,家庭的创伤还未得到处理,家庭这条河就没办法畅通向前继续流淌,其他成员之间会缠绕得更紧而缺少了空间,内心情感会固着在这一阶段。这样的家庭是需要跟死者告别,画个句号的。
在约好的另一个时间里,我陪着她安静地完成与哥哥的告别仪式。她手上拽着一个气球,心里默念着。当我数到十时,她把绳子放开,看着气球升起,飘远,直至不见。仪式结束,她说突然感到整个人轻松了许多,压在心里头难以喘气的感觉渐渐消失了,虽然她依然会怀念逝去的哥哥,只是她不知道这跟喜欢男生有什么关系?我不能直接告诉她,得要她自己去探索,去了解自己。这也是我们下一步工作的范畴。
辅导两个多月后,她的言语慢慢有了生气,看着我说话不再躲闪了。好一段时间没提到的恋爱的话题,又重新被她自己扯起来了。她说她还是忘不了他,接着又告诉我说,她迷上网络游戏已有一段时间,在游戏中变换性别充当一个男生,跟一个女生谈起了网恋。那个女生对她深情痴迷、难舍难分,而自己也曾很痴迷,只是觉得自己很怪。我对她说:“听你的叙述,我感觉那个女生就像生活中的你,你是自己跟自己谈恋爱,是吗?”聪慧的她一怔,沉默半天,对我说:“有点像,我确实在网络里扮演那位男生,在模仿他的语言,揣摩他。” 在余下来的几次谈话里,我们就针对这个问题开始讨论。她慢慢明白,其实她是知道对方并不是喜欢自己的,只是自己需要这个影子,就像小时学走路需要大人旁边看着一样……自己总希望也能像别人一样侃侃而谈,惹人关注。其实这些只是自己太关注自己,自己太孤独,太自卑了。
又一个月过去了,天已经冷了。已结束辅导的她突然给我发了一个短信,说她已不再网恋,跟父母一起去打球,不再想着一定要出人头地、引人注目了,而且她第一次在老师的前面加上了我的姓,来称呼我。走在街上,望着光秃的树丫,我突然想,树叶它知不知道,它是树叶,而不是大树。想来,它是知道的。是树叶还是大树,对它而言,不是最重要的。不是大树,也可以活得葱茏有趣,只要是成为它自己。
祝福这个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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